Cover 導演蔡明亮和演員李康生在大館演出。(Photo: courtesy of Tsai Ming-liang)

出生於馬來西亞的台灣導演蔡明亮正是現今亞洲影壇的傳奇之一,以獨特的鏡頭語言審視當代生活。

繁忙都市中,一名頭戴鮮紅色頭巾的光頭男子躺在地上睡著了。突然間,他驚醒過來,站起身並緩慢地走了幾步,隨即繼續仰臥沉睡。他似乎不在意時間流逝,更對行人的異樣目光視而不見,任由他們駐足凝視、拍照,然後繼續前行。

這名男子其實是台灣演員李康生,當時他正在進行名為《玄奘》的演出,該節目由蔡明亮執導,於今年3月作為「大館表演藝術季」的一部分上演。蔡明亮作為台灣電影第二代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之一,自1980年代末以來,透過打破常規的電影製作方法重新定義亞洲電影展現城市生活和人類情感的方式。其推陳出新的藝術語言,體現在刻意不使用旁白的敘事方法,以及極致的特寫和長鏡頭之中,透過情節的缺失和留白講述一段故事。這也令他在金獅獎、坎城影展、銀熊獎和釜山國際影展等平台屢獲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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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無所住》(2024)劇照 (Photo: courtesy of Claude Wong)

蔡明亮的最新電影計畫《無所住》(2024)正是今年大館演出節目的背後靈感,也是他實驗精神的又一次體現。作為導演自2011年啟動《行者》系列的第10部作品,李康生在片中飾演的玄奘以極度緩慢的速度在台北、香港、馬賽、東京和巴黎赤腳行走。美國史密森尼國家亞洲藝術博物館慶祝建館一百週年之際,弗利爾美術館電影館長Tom Vick被蔡明亮的作品深深吸引,於是委託其華盛頓特區的鄉村及市中心繼續創作《無所住》。

蔡明亮的電影看起來也許晦澀難懂,卻蘊含著對社會的觀察與評價。以《行者》為例:「李康生的緩慢步伐正是為了反抗追求速度的當代社會。他與身邊快步穿行的人們形成鮮明對比。」蔡明亮解釋道。他與李康生的合作始於2011年一部名為《只有你》的舞台劇,而李康生正是這部劇的主角:「我認為他走路的樣子很美,因此萌生了將其保留在電影畫面中的想法。 然後我靈機一動:如果他能走遍世界就好了。」

身為佛教徒的蔡明亮,將李康生的緩慢行走比喻成當代《西遊記》,這部名著作為中國四大古典小說之一,於16世紀出版,詳細描述了唐朝高僧玄奘從中國西安前往稱為「西域」的中亞和印度取經的故事: 「玄奘的所作所為令我感動。他只有一匹能帶他穿越沙漠的老馬和一個簡單的目標。他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決心得到真經,啟迪世人對生命的理解,這種精神和決心在當代社會十分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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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om Vick (Photo: courtesy of Tom Vick)

他將這段傳奇故事改編為《行者》,並邀請李康生飾演一名踏上冥想之旅的玄奘,探索當代人的精神境界。在79分鐘完全無對話的《無所住》中,李康生的動作是如此安靜,彷彿成為身邊河流、鳥鳴和城市生活的背景:「當代的生活瞬息萬變,我們都被科技和物質化、便捷化的生活蒙蔽了雙眼。難道不應該放慢腳步來享受這個世界,欣賞這裡的人和風景嗎?」

除了審視當代人的生活方式,蔡明亮也致力於改變觀影者的體驗:「許多(商業)電影會用大量的故事情節及視覺刺激獲取你的注意力,而《行者》只保留了核心。」他解釋道,「一些觀眾認為觀看《行者》的過程勝似冥想。我希望為觀影者帶來片刻放鬆,令思緒在腦海中自由流淌。

令蔡明亮決心轉作實驗電影的原因,正是他足足30年拍攝劇情電影的經驗。他職業生涯早期的作品還未開始使用抽象的視覺效果或模糊的故事結構,反而以相對清晰的故事情節展開,當中最經典的作品包括《青少年哪吒》(1992)和《愛情萬歲》(19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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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行者》(2012)劇照,拍攝於香港(Photo: courtesy of Tsai Ming-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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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行者》(2012)劇照,拍攝於香港(Photo: courtesy of Tsai Ming-liang)

儘管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隨著時間推移,他開始覺得自己的電影製作理念與市場需求並不相通:「電影製作人的一些目標非常明確:票房、名聲和讚譽,或成為偶像。這並沒有錯。荷里活誕生了許多偉大的商業導演,如Orson Wells、Alfred Hitchcock和Stanley Kubrick,他們的作品至今仍為大眾所喜愛,他們都是具有獨特藝術價值的導演。 」他分享道。

「但對我來說,我希望透過電影讓人們看到生活的挑戰、美麗和脆弱。電影的靈感來自現實生活,有時甚至比現實更真實,有時揭示了生活的另一面。如果善加利用,我們可以透過電影激發眾人思考——我們能否停止戰爭?」

至此,蔡明亮放棄了商業電影的拍攝,轉而全心投入實驗。他在2013年拍攝了一部幾乎沒有對白的劇情長片《郊遊》。影片展現了台北一位居無定所的單親父親為了自己和孩子的生計化身一塊行走的廣告牌,白天站在傾盆大雨中,夜晚返回破舊公寓。其中一段長達11分鐘的畫面以不經修飾的鏡頭語言描繪出他們窮困潦倒的生活狀態,讓觀眾內心久久無法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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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工作中的蔡明亮(圖片來源:蔡明亮)

2018 年,蔡明亮拍攝了紀錄短片《你的臉》,他將台北的光點華山電影館改造成藝廊,在此展示13位老人的特寫鏡頭,如畫作一般,令拍攝對象的人生故事不言自明。

蔡明亮隨後在2020年推出劇情片《日子》,作品模糊了虛實記錄的界限,記錄李康生與老撾演員Anong Houngheuangsy如平行線一樣沒有交集的生活,因一次在酒店的短暫會面而發生改變。拍攝期間,李康生確診患上了一種莫名的疾病,而這也成為劇情的一部分。在Anong Houngheuangsy的按摩店裡體會到片刻的陪伴和放鬆之後,他們便繼續回到各自的人生。這部帶有同性戀底色的作品,展現出平淡甚至壓抑的生活中,也能擁有瞬間的美好。

66歲的導演直言,他的創作靈感來自於他在人生不同階段的經歷和情感:「我的電影與我一同成長。年輕時,我拍攝關於愛情、激情和社會問題的電影。隨著年歲成長,我開始向內探索自己的情感,作品也變得越來越平和、越來越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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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正在工作的蔡明亮導演 (Photo: courtesy of Tsai Ming-liang)

但他認為,光靠拍攝藝術電影來填補產業空白是不夠的:「觀眾的口味和習慣是由荷里活電影和商業電影培養出來的,院線上映的電影則是經過政府或商人策劃的結果。觀眾只能看那些政治正確的或可以賣座的電影,無法接觸到更加豐富多元的獨立創作。」

蔡明亮為此付諸的行動,正是向大學生和公眾出售電影票,並預訂電影院放映自己的作品——因為台灣的主流電影院很少會這樣做。台灣以外的地區,蔡明亮會與美術館建立合作:「美術館是培養藝術電影觀眾的理想場所,因為觀眾的思維更開放,更願意了解不同的藝術形式,」他補充說,美術館的參觀者多為家庭和年輕人,因此也有利於啟發年輕一代。 」

隨著越來越多的藝術博物館(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巴黎龐畢度中心和香港M+)開始設立相應部門來推廣和保護藝術電影,蔡明亮認為新一代電影人有了更多的自由和機會,可以創作出不受商業限制的作品。 「正因如此,我對電影的未來感到樂觀,」他說。談到下一步的計劃,蔡明亮向我們透露了幾個想法:一個是關於長期信任他的演員們,另一個是關於他的家鄉台北。他說:「我現在老了,不知道自己還能拍多久。但在我生命結束之前,《行者》系列可以一直拍下去。我和康生的旅程還沒有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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