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SLOWAVE 創辦人莊毅欽 Hayden 從「台灣餐桌能不能有一杯自己的酒?」出發,以小米重新思考屬於台灣的餐桌酒。(Photo: SLOWAVE)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答案,第一口喝下SLOWAVE,很難立刻想到小米酒。

La Vie by Thomas Bühner 主廚 Xavier 就是如此。幾個月前,SLOWAVE 創辦人莊毅欽 Hayden 帶著酒來到餐廳,與侍酒師 Max 聊完後,團隊一起盲飲。有人猜台灣葡萄酒,有人想著是不是浸泡了香草、香料,再經過過濾。猜了一輪,沒有人說出「小米」。

Xavier 過去在南部喝過的小米酒,記憶裡是甜的、濃稠的,酒液有些混濁。眼前這杯卻很輕,酸度明亮,完全是另一副模樣。「我們從來沒想過小米可以這樣呈現。」他說。這個反應,幾乎就是 Hayden 想做 SLOWAVE 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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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找的,是台灣餐桌上的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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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SLOWAVE 將小米釀造的酒重新命名為「粟酒」,希望喝的人暫時放下對傳統小米酒的既定印象,先從味道認識它。(Photo: SLOWAVE)

Hayden 原本離釀酒很遠。他念服裝設計,後來到英國讀時尚管理,回台後做過時尚與行銷。那幾年留給他的,除了工作經驗,還有一種看事情的方法。在英國,他開始注意設計怎麼進入人的日常:衣服、空間、藝術、娛樂,當然也包括吃飯。有一次吃鹿肉,搭了一杯 Pinot Noir 紅酒。鹿肉帶著他陌生的野味,紅酒的果香與酸度進來後,味道突然柔和許多。那是他第一次很具體地感受到,一杯酒真的能改變一道料理。

回到台灣後,他最早從啤酒開始試。當時想得很簡單:英國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在地啤酒,台灣是不是也能有真正帶著地方個性的啤酒?他拿台灣茶和不同素材去釀,做得清爽、少一點苦味,也慢慢開始和餐廳合作。做了一兩年,他發現自己真正想找的,其實不是某一種酒。他想知道的是:台灣的餐桌,能不能有一杯自己的酒?

順著這個問題往下走,他回頭看亞洲人的飲食。米、穀物一直是餐桌的中心,日本有清酒,韓國有馬格利酒,台灣如果要發展自己的餐桌酒,為什麼一定要從葡萄開始?團隊試過高粱,也試過其他穀物,最後停在小米。

小米在台灣並不陌生。麻煩的地方在於,人們對它太熟悉了。當「小米酒」三個字一說出口,腦中很快就有畫面:甜、濃厚,帶著部落、地方特產或伴手禮的印象。Hayden 試著用不同的釀造方法處理,才發現小米其實可以很輕,可以有漂亮的酸,也能承接花、果實、草本與其他台灣物產的味道。所以他把「小米酒」三個字暫時放下,改稱「粟酒」。他希望人先喝,再問:「粟酒是什麼?」知道原料是小米之後,也許會再多問一句:「小米原來可以是這個味道?」

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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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SLOWAVE 的三款粟酒從一開始便不是為單飲而設計,而是各自帶著一道「假想料理」誕生,從酸度、甜度到香氣,都以餐酒搭配為思考核心。(Photo: SLOWAVE)

Hayden 談 SLOWAVE 時,很常回到「餐桌」。他不鼓勵為喝而喝,也沒把純飲放在最前面。SLOWAVE 的酒從設計之初就有一道假想的料理在前方等著。「我們做的粟酒,其實就是為了搭餐去做的酒。」他說。他研究葡萄酒與清酒的釀造方式,也研究餐酒搭配的結構,再把這些方法拆開重組。拜訪酒廠的早期,不少釀酒師聽完他的想法,都不知道該把這樣的東西歸在哪一類。Hayden 倒也不急著找現成答案:「我們現在就是在建立自己的語言或系統。」

目前三款粟酒,性格已經很清楚:

  • 勻柳粟酒 Citrus 最明亮。以小米為基底,加入 Hayden 祖父種的柳橙,鹽膚木帶出鹹感、礦物感與草本氣息,酸度俐落,原本便朝海鮮、生食與前菜的方向設計。
  • 韞橡粟酒 Quercine 往深色果實走,以台灣黑后葡萄與小米發酵的溫潤感交疊,黑莓、李子之外,還有一點像台灣蜜餞的鹹甜氣息。酸度和單寧感都在,適合禽類、菇類、炭火與較有份量的料理。
  • 窨香粟酒 Aroma 則留了較多甜度。含笑花與小米原酒結合,花香之後會浮出蜜瓜般的熟果氣息,柔軟、圓潤,走到餐序後段很自然。

Hayden 原先替它們想好了位置,真正到了餐廳,主廚和侍酒師卻開始替這三瓶酒找到他沒有預料到的用法。

La Vie by Thomas Bühner :一道菜和一杯酒,碰出了原本不存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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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Xavier 將韞橡粟酒搭配「醬烤鮪魚下巴、綠胡椒、斯佩耳特麥仁」,酒的甜度接住綠胡椒辛香,兩者相遇後甚至浮現原先不存在的黑醋栗氣息。(Photo: SLOWAVE)

La Vie by Thomas Bühner 主廚 Xavier Yeung(楊展浩)第一次喝到粟酒時,驚訝的是它和記憶中的小米酒距離如此遙遠。真正讓他決定留下這些酒的,還是回到料理。Chef Xavier 曾拿勻柳配甜點,這一季又把韞橡配上「醬烤鮪魚下巴、綠胡椒、斯佩耳特麥仁」。這道菜的醬汁從經典黑胡椒牛排醬延伸而來,改用綠胡椒,辛香更深。Xavier 和餐廳侍酒師 Max 試酒時發現,韞橡的甜度剛好接住那股辛辣。再喝一口,一個很明顯的黑醋栗味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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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在 La Vie by Thomas Bühner,主廚 Xavier Yeung 第一次盲飲 SLOWAVE 時,完全沒有聯想到記憶中甜而濃稠的小米酒。(Photo: SLOWAVE)

奇妙之處在於,單喝韞橡時,Xavier 沒有那麼強烈地感覺到黑醋栗;鮪魚下巴本身當然也沒有,但兩者放在一起,那個味道才驚喜出現。於是酒又往廚房走了一步。烤鮪魚下巴時,團隊直接將韞橡噴在魚肉表面一起烤。酒裡微微的甜度碰上高溫,焦糖化更明顯。原本杯中的 pairing,成了料理的一部分。

Xavier 說了一句很適合形容 SLOWAVE 的話:「就算不把它看成很台灣的東西,它的本質就已經很好、很適合搭餐。」對他來說,「台灣」不是讓一瓶酒被選上的理由。酒先要好喝,先能站在料理旁邊;至於它來自小米、來自台灣,那是喝下去之後,更讓人記住它的地方。

川雅:川菜的發酵味,遇見另一種穀物酒

川雅侍酒師 Charlotte 第一次喝 SLOWAVE,腦中跑出來的是 Riesling。酸度高、帶甜感、香氣清楚,很像某些微甜 Riesling 或阿爾薩斯芳香型白酒。這些酒本來就是辛香料理的好朋友,對每天面對川菜的 Charlotte 而言,粟酒很快就找到位置。

上一季,她用韞橡搭配「和牛捲鮑魚佐川味醬料」。豆瓣醬與山楂做成的醬汁有酸、有甜,也有發酵的厚度,韞橡正好能接。現在她選擇甜度最高的窨香搭配胡榛子冰酥酪,讓花果香和甜味留在餐序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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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川雅侍酒師 Charlotte 選擇甜度最高的窨香搭配胡榛子冰酥酪,讓花果香和甜味留在餐序最後。(Photo: SLOWAVE)

她後來想得更深一些。中菜裡本來就有大量發酵味:醬油、生抽、豆瓣醬;米、豆、穀物彼此交錯。葡萄酒面對這些味道時,有自己的方法,穀物釀造的酒卻像是天生就懂這套語言。「有時候米釀的酒,反而比葡萄酒更容易搭。」

川雅位在台北 101,外國客人很多。Charlotte 看過日本客人喝完買酒帶回去,香港、法國與其他歐美客人的接受度也很高。原因或許沒有那麼複雜,它看似陌生,又不難喝懂。「他們都跟我說,這個味道以前沒有喝過。」如果客人都已經飛到台灣,Charlotte 希望 pairing 裡至少留一個位置給台灣。不是硬把「在地」端上桌,而是讓人真的喝到一個回國後還會記得的味道。

Hosu:先忘記它是什麼,只談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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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在 Hosu 好嶼,主廚李易晏 Ian Lee 不先問酒的原料與分類,而是從入口後感受到的酸度、香氣與酒體,反向尋找適合的料理。(Photo: SLOWAVE)

Hosu 好嶼主廚李易晏 Ian Lee 面對酒的方法很直接。「我盡量讓自己處在懂酒跟不懂酒的中間。」他不想知道太多答案。酒先喝了再說,喝到什麼,就從那個味道開始想料理。

Hosu 有一道可加購的台灣牛肉,以辣椒、咖啡漿果、咖啡油組成厚實的風味。Ian 和侍酒團隊試過不少葡萄酒,始終卡在辣味。葡萄酒的酸、單寧碰上辣椒,有時會把味道帶向苦感。兩人翻著腦中的「酒資料庫」,忽然想到 SLOWAVE。他們拿出勻柳:「嗯?好像可以喔。」這就是 Ian 記得的那個瞬間。勻柳有酸度、有酒體,甚至帶一點近似單寧的感覺,碰到辣椒卻沒有把苦味拉出來。後來他們發現,它連餐廳另一道雞肉主餐也搭得起來。近期他則以「勻柳」搭配新菜「雪巖琥珀雞」:勻柳帶著柑橘調性與微甜微酸的風格,恰好承接雞肉的蒜香與發酵酸度,讓菜與酒彼此延伸,也留下讓人想再吃一口、再喝一口的節奏。

Ian 說,如果真的需要替第一次喝粟酒的人找一個座標,可以把它想成「一個你從來沒見過的葡萄品種釀出來的葡萄酒」。你認得酸度、花香、酒體,也知道怎麼用這些線索理解一杯酒;只是組合起來的味道,以前沒有遇過。他還用了另一個很有趣的比喻:「有點像用漫畫畫一個成語故事。」熟悉的是表達方法,裡面講的卻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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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Hosu 以勻柳粟酒搭配「雪巖琥珀雞」,柑橘調性與微甜微酸承接雞肉的蒜香與發酵酸度,留下讓人再吃一口、再喝一口的節奏。(Photo: SLOWAVE)

現在 Hosu 七杯 pairing 裡,大約四、五杯會選台灣酒。Ian 沒有非得百分之百在地的執念,他只是想多看看台灣還能做出什麼。當他知道 SLOWAVE 已開始使用更多台灣小米,甚至談到屏東山地門的產地時,他想到的下一步是「風土」。葡萄可以談產區,小米為什麼不行?「如果開始固定不同產區,就可以變成一個發展的體系。我們可以講葡萄的風土,其實也可以回來講小米的風土。」

一杯酒,慢慢長成自己的名字

SLOWAVE 至今仍不做一般零售。偶爾有外國客人在餐廳喝到,找到 Hayden 的社群私訊想買,他還是請對方回餐廳詢問。因為對他而言,餐廳從來不是把酒賣出去的通路,那張餐桌就是粟酒被理解的地方。

他想像的未來也很簡單。 說到日本料理,很多人會想到清酒;吃韓國菜時,馬格利酒很自然地出現在桌上。有一天,人們面對台灣料理,也許會想起粟酒。不必先講一大段小米的歷史,也不必因為「支持台灣」而點它。可能只是今晚有一尾魚、一塊鴨、一盤帶辣的牛肉,或最後一道甜點,然後有人很自然地說:「這道菜,開一瓶粟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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