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tler Mode｜在能面中凝望，在文字間起舞：專訪《臺灣漫遊錄》作者楊双子，《Taiwan Travelogue》譯者金翎

「那張無懈可擊的能面上，唯有一雙眼睛閃動前所未見的光采。」

跟媽祖許願交換休息

初見楊双子，給人的印象彷彿小說中一再提及的「能面」：面上或許沒有過多的表情起伏，卻總能在訪談的字裡行間，給人重重一記，直擊心底。

在得獎的漫天喧囂背後，隱藏著的是楊双子身體最真實的抗議。他分享，在出發前往英國宣傳前，身體就突然發作了嚴重的暈眩症，後來確診為「前庭神經炎」。醫生告訴他，這好發於30至40歲正值工作高峰期的族群，主因是長期的過勞與睡眠不足。在長達三、四十天的漫長病程裡，只要一翻身，劇烈的暈眩感便會瞬間襲來。因此，足足有一整個月的時間，她只能僵硬地「直挺挺平躺著睡」。半夜常常因為長時間無法翻身、背部發燙而熱醒，不得不直起上半身散熱，這時便全靠太太在身邊溫柔地幫忙揉背，藉此舒緩背部長期僵直。突如其來的暈眩，讓他深刻體會到，雖然自己的意志力向來強韌、足以支撐他做很多事，但身體已經在發出嚴厲的警告。

也因為這場病，加上在得獎揭曉前，他曾向自己信仰的「媽祖」許了一個奇妙的願望：若能順利拿下國際布克獎，他接下來要給自己時間好好休息。於是，他與經紀人達成共識，在2029年結束之前不再接任何國內的新工作委託。双子笑著說，這個許願其實很奇妙，人家跟神明祈求多半是為了求更宏大的發展或源源不絕的機會，他卻是跟媽祖「交換休息」。

聊起成長背景，楊双子分享從小家裡是隔代教養，不識字的阿嬤總說健康快樂就好。然而阿嬤在14歲時過世，爸爸也在同一年離家出走，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他很早就被迫進入社會。

讀高中的時候，他念的是高職夜校，但心裡很想念大學。為了考取中文系，他必須研讀「中華文化基本教材」，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論語》。他回憶：「我那時候在讀論語的時候，沒有覺得它是哲學。它不是一個抽象的思想論，對當時即將成年的我來說，反而是奉為圭臬的生存指南。」《論語》教他「什麼是禮貌」、「人際關係的界線在哪裡」，就像是生命中缺席的長輩，嚴厲卻溫柔地告訴他，在這亞洲文化裡應該怎麼安放自己。像是「君子慎獨」：一個人的時候也要謹慎，人前不做的事，人後也絕不做。

還有「不憤不啟，不腓不發」，人家沒有主動發問，你不用去跟對方多說；以及「君子不器」，有才德的君子不要像器皿，被限定在某一種特定的容量或用途上。双子老師笑著分享：「我有個朋友是基督徒，曾聊到他為什麼會皈依、受洗，是因為他心裡想要有一個指引他的聲音。而我，只是把聖經換成了《論語》而已。」

儘管經歷過父母離婚、隔代教養等困頓的童年，楊双子從不真正的覺得自己人生困頓，直到三十歲那年，双胞胎妹妹的離世，帶給他生命中真正巨大的崩潰。「其實我那時候非常討厭那種很俗套、很自憐的句子，但我那時候心裡真的很想問：為什麼是我？」妹妹才三十歲，人生根本還沒開始好好享受任何東西，就這樣驟然謝幕。

在急診室裡，當醫生宣告情況已經完全不可逆、身體失去造血功能，只能靠輸血讓生命最後的時光舒服一點。那一刻，他跑去停車場崩潰大哭。那是他人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以來，第一次喊出「我不要」。小孩子很容易理所當然地大喊我不要來拒絕不想面對的事，但他從小野生長大，深知命運從不容許他拒絕，但在那一刻，他終於放任自己像個孩子般拒絕。

時光過去，他慢慢地開始接受，其實妹妹一直都在身邊。國際布克獎頒獎前一天，他就真切地夢見了妹妹。每逢佳節去探望他時，他透過「擲筊」一問一答，彷彿妹妹仍在身旁。如果可以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與任何人共進一餐，他唯一的答案依然是妹妹。「我們很喜歡吃壽喜燒。因為吃壽喜燒的過程可以慢慢來，一邊涮肉一邊聊天，時間慢得恰到好處，因為我們大概會有說不完的話吧。」

也許正是因為對命運與人情有著如此深刻的體悟，双子筆下的情感總顯得格外細膩。有趣的是，這份細膩有一部分竟來自千禧年代的流行MV。他分享，自己18歲時戀愛經驗微乎其微，卻在大學期間寫了四本言情小說。在戀愛經驗匱乏的狀況下，為了寫好愛情，他開始做起另類的「田野調查」。

「那時候是2002、2003年左右，電視上除了偶像劇，還有非常多『音樂愛情故事』形式的MV，比如 S.H.E 的〈戀人未滿〉。」在那些短短三到四分鐘的影像裡，創作者必須精準捕捉特定的光影與眼神，才能在有限的時間內說服讀者，這是一段深刻的愛情故事。双子老師就在研究這些能讓人立刻理解、產生共鳴的視覺要素。這段經歷讓他學會如何用最精煉卻帶有畫面感的文字，去捕捉那些不落言筌的綿延與留白。

這種對時間與情感的捕捉，也完美體現在《臺灣漫遊錄》的結構中。双子老師特別堅持書中「後記」的層層堆疊，因為他深信，現實世界中很多事件在發生的當下，我們以為它結束了，但其實沒有。

書中的後記橫跨了不同的時代——從1938年的縱貫線旅程、1957年的出書、1970年的再版與翻譯，一路上演到2020年的重譯。透過這些不同的時間節點告訴讀者：歷史是不斷被後人「回頭詮釋」的。事件雖然在過去發生了，但它可以透過後人們的補述與凝視，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被賦予完全不同的眼光與意義。而文學做得到這件事。

在《臺灣漫遊錄》中，除了令人垂涎的食物外，「能面」與「花卉」同樣承載著厚重的時空隱喻。双子老師笑說，能面的意象源自他以前閱讀的經驗，特別是日本漫畫家成田美名子曾畫過與能劇相關的漫畫。能劇與能面，是一種唯有深入日本文化內底才能被完全理解的藝術表現。當他想在小說中呈現日治昭和時期的台灣、展現當時與日本傳統藝術交織的社會切片時，能面那種冷靜卻飽含壓抑情感的張力，最能被讀者迅速感知。

而小說中的「花卉」，則與「食物」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背後都是台灣這座島嶼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文化交融的歷史宿命。台灣有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原生植物，其實細究起來都是外來種。像是如今被視為畢業象徵的鳳凰花，其實就是日本時代才引進的；後來隨著不同時期新住民的移入，又帶來了不同的植物。双子說：「所以光是談植物，你就能感受到台灣的歷史。」

他透露，自己手邊有一個從2022年就開始動筆的計畫，名為《街角的飯桌》，目前預定在明年的國際書展正式出版。為了趕上進度，他今年必須完成最後剩下的兩萬字。而這部作品一旦大功告成，他便會投入下一本長篇歷史小說的創作——那將是一部圍繞著台中日治時期傳奇街道《鈴蘭通》展開的全新故事。在那條曾經掛滿繁華燈火的街道上，双子老師將再次用他細膩的筆觸，為讀者翻開另一頁不曾褪色的台灣記憶。

「長長的眼睫毛眨動像電影的字卡跳躍呀。」

過熱的島嶼

談起此時此刻的心情，金翎給出三個狀態：「過熱」、「飄移」與「慶幸」。過熱是物理與心理的雙重沸騰：物理上，是許久未在台灣過夏天的身體，正努力適應著島嶼毫無保留的酷熱與黏膩；心理上，則是因得獎承接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巨大關注與期待，教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妥妥貼貼地面對。

「飄移」，則是他在紐約與台北兩座城市間長達十年、來回穿梭的常態。身為譯者與作家，他的出版網絡、編輯、恩師與朋友們多數落腳在美國，但心繫的家人與作者們則在台灣。過去這一年半，他與楊双子在無止境的巡迴與移動中度過，幾乎沒有駐足的緩衝期。這與他過去朝九晚五的行政上班族生活截然不同。

「我在紐約的大學做行政，真的就是一個上班族。」聊起辭職的契機，金翎回憶，那剛好與《臺灣漫遊錄》英文版的出版節點相互重疊。那時他意識到，如果想擁有更多屬於自己的創作時間，搬回台灣是最好的選擇。命運的安排極其戲劇化。遞出辭呈後，就在他在學校辦公室與教授們一一道別的最後一天，編輯突然捎來了《臺灣漫遊錄》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長名單的簡訊。

出乎意料的轉折，讓他最終帶著「慶幸」的心情回到了這座島嶼。即使在紐約早已習慣了那種連遇見國際巨星都互不打擾的絕對匿名，回台後必須重新適應被熱情讀者認出的目光，他依舊對這場得來不易的文學機緣充滿感激。

同時身為小說家與譯者，金翎分享，自己在獨立寫作時是不折不扣的控制狂，享受一切由自己全然主導的絕對自由。「但寫作有時像是在一張過於複雜的菜單前點菜，選擇太多，會迷失；相對地，翻譯則是人家已經把具體的問題擺在眼前，你必須運用創意在有限的框架中尋找解法。」

以職業而言，他偏愛當「小說家」。因為在現行的體制與文化氛圍下，譯者承受了許多不對等的看重與忽視，被當作隱形的配角。儘管許多同行享受待在幕後不被關注的純粹，金翎其實也完全不介意做幕後創作者。但當作品走進大眾視野，看著網路上邊因不了解而傳播的錯誤訊息（例如擅自幫他安上「從小在美國長大的台裔」這種與他 1 到 18 歲扎根台灣的事實完全不符的人設）時，心裡仍不免感到不平。

「關於翻譯，我覺得可以用『編舞與舞者』來打比方。如果是一本自己創作的小說，你可以同時是編舞家或是台上的舞蹈家。但當作品交到譯者手上時，原創作者就變成了編舞者，而實際在台上揮汗、演繹、將動作展現給觀眾的，是譯者。即便受過編舞者的指導與說明，但最終所有的詮釋、肢體展現的細節，都取決於舞者。」

這讓金翎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舞蹈、嘗試編舞的經驗。當時自知跳得沒那麼好的他，卻很享受擔任編舞者的過程，因為他可以讓班上那些科班出身、底子極好的同學們，去做到他無法完成的高難度動作。「到頭來，寫作與翻譯各有各的好玩之處吧。別人可以做到你做不到的，而你自己也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風景。」

回顧翻譯《臺灣漫遊錄》的漫長過程，當時仍身為全職上班族的金翎，只能抓緊每天的午餐時間，以及下班後的時光翻譯，時間因而拉長到了八個月。那時的他，與台灣文學圈較為陌生，與双子老師之間也維持著一種客氣、帶著禮貌的距離。因相隔兩地，再加上語言屏障，双子老師給予了他全然的信任。因此，許多實際上的字詞精修與微調，多數是由金翎與編輯共同定案。

「我那時候整理了一些真的完全不懂的客家話詞彙去請教双子老師，結果老師一臉坦然地跟我說，自己其實不會講客家話。」金翎笑著回憶，一開始寫信時，他以為双子老師日語也精通，還特地在信裡寫了些日文表達友善，結果老師從未用日文回覆過。後來才知道，原來細緻的日文細節，多數是出自雙胞胎妹妹之手。

面對不同的文本，譯者也必須靈活切換內心的詮釋模式。金翎分析，《臺灣漫遊錄》的核心挑戰，在於其龐大厚重的歷史資訊量、食物記憶與時代景觀。那並非個別句子的曖昧會劇烈顛覆整部作品，而是精準呈現那個時代故事與角色的性格脈絡。

「《臺灣漫遊錄》裡有許多細膩的細節——像是輕抹嘴角的動作、撐傘時兩人走在路的哪一側、甚至是飲料杯裡冰塊撞擊的聲響。」金翎分享，這些畫面感極強的細節，對他而言並非懸疑迷霧般的「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極其具體地呈現「剛才發生的那件事」背後流轉的情感。「因為理解了這份細膩，溝通時便能非常直覺。畫面一旦建立，意圖就相當明確。」

當翻譯李佳穎老師的《進烤箱的好日子》時，情況卻截然不同。因為那是一本探討語言本身、文字以及如何記錄事情的小說，字裡行間微小的歧義都可能影響全書的觀點。「那時候我就需要問得非常細，去釐清『你實際指的究竟是什麼？是偏向這種感覺，還是那種感覺？』」佳穎老師有時會給予哲學式的解答，甚至有點曖昧。「因為那是關於語言本質的創作，我必須更謹慎地拿捏，深怕一不小心就誤導了讀者。」

在翻譯這條路上，金翎深深感念他的研究所老師、新加坡著名翻譯家程異（Jeremy Tiang）。老師傳授給他最重要的觀念，便是翻譯不是字詞的死板轉換：「所謂尊重作品，絕不是把字句一個字一個字地轉換，必須通盤考量新語境中的無數可能，不盲從字典，甚至不被原作者的字面堅持所綁住，更要勇敢相信譯者自己的判斷力。」

這份判斷力，最終也化為譯者之間一股奇妙的感應。金翎認為，哪怕完全看不懂原文、甚至未曾接觸過原著，只要翻開譯本，便能清晰感應到譯者有沒有傾盡全力走進那個故事的世界裡。

就像他閱讀 2025 年國際布克獎得獎作品《Heart Lamp》（由印度作家穆斯塔克創作、譯者巴斯提翻譯）時，即便不懂印度的在地語言，才讀到第一章，就能強烈感受到譯者背後所下的細緻努力。「原作者寫書時，預設的是同個文化圈的讀者，許多背景自然被視為理所當然；但我能清晰感受到譯者背後花了多少時間做功課，才能引導讀者去理解全新的名詞、角色與他們的生活運作方式。」 譯者的功力，能讓故事跨越宗教與日常文化等巨大壁壘，帶讀者毫無隔閡地走進那個世界。

聊起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金翎深有感觸。在「資訊爆炸」與「同溫層極端化」的浪潮下，人們無一不活在網路演算法築起的封閉漏斗裡。身為八年級生的他，無比懷念小時候電視和電腦還被固定在房間一角的時光：離開了螢幕，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凝視世界的無聊與空白。「我們正處在一個最繽紛的年代，但內心最渴望的，其實是留白。」

提及未來，金翎除了繼續與楊双子、李佳穎、陳思宏、陳雪等台灣作家合作，他也將親手翻譯同為作家的父親金光裕的作品，將這片土地孕育出的故事，傳遞到世界更遠的地方。

另一方面，他自己的英文長篇小說《Weeb》即將於 2027 年四月正式面世，台灣亦會推出中文版。有趣的是，這部作品也已簽下了他完全看不懂的韓文授權，將交由另一位譯者來轉譯。金翎笑稱，身為譯者的自己，其實非常期待看見別人會如何解構、重組他筆下的故事；而這一次，他也得學著像双子老師當初一樣，百分之百地去信任他的譯者了。

Team：

Talent｜楊双子、金翎 

Project Editor｜Hou Chou 

Creative Direction｜Hou Chou 、Keira Lu 

Photographer｜Chuan Zhou 

Stylist｜Keira Lu、Xiang Huang

Stying Assistant｜GT Liu

Interview & Text｜Hou Chou

Makeup｜ Doris  (Backstage

Hair｜Angel  

Floral Design｜蘢花

Floral Execution｜Hsienwen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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