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舞蹈是用身體在說話,那麼劉奕伶的語言,無疑是通透、流動卻又極其赤裸的。這位曾旅居紐約十餘年、在世界級舞團 Bill T. Jones/Arnie Zane Company 擔任職業舞者的藝術家,如今以全新的角色回到家鄉。這一次,我們不談高深莫測的現代舞理論,而是跟著劉奕伶一起凝視「變動」的本質:如何在從紐約回到台灣的文化衝擊中重建自我,以及在極致的控制與失控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重力場。
有些人認識她,是因為那股在舞台上不容忽視的爆發力;有些人認識她,是因為她總能輕易打破大眾對舞者的既定想像。然而,當拍攝現場的水流傾瀉而下,在那瞬間的衝擊與流動中,我們看見的不只是身體的張力,更是一個既渴望混亂、卻又極度理性,在失序中重新導航的靈魂。
亂中重建:從紐約到台灣的時差
回望劉奕伶的舞蹈生涯,從小學一路到大學的科班訓練,再到紐約職業舞團的十一年洗禮,她曾是那個在聚光燈下精準執行指令的頂尖舞者。然而,2020 年的疫情意外地將她留在了台灣,從此開啟了她口中「重建、貼近自己、混亂」的人生階段。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ISSEY MIYAKE)
「以前在舞團,老闆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是安心地跟著安排。但現在,我變成了排練場另一邊的人,我是那個要安排一切的創作者。」劉奕伶分享,角色的轉換帶來了巨大的不安全感。在舞台上,她能完全的掌控一切;但坐在觀眾席看著自己的作品時,她卻形容那是一種「握緊拳頭、一直吸氣卻無法吐氣」的焦慮。
這種焦慮,源自於對完美的釋懷,也是一種重生的陣痛。她形容現在的狀態是一種很新又很舊的感覺。新的是身為編創者的摸索,舊的是對劇場那份如家般的熟悉感。她笑著說:「我覺得我正在重新導航,比對著舞者劉奕伶與身為人的劉奕伶,在混亂中重新理解自己。」
反骨的減法:拿掉裝飾,你還會看我嗎?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LOEWE)
談及她極具辨識度的個人風格,這並非單純的叛逆,而是一場對抗慣性的實驗。在現代舞的世界裡,長髮、包頭往往是舞者肢體延伸的一部分,甚至是某種美的標準。「我就覺得,大家覺得我跳得好,到底是因為我的頭髮很有效果,還是我真的跳得好?」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LOEWE)
抱著這樣的疑問,她在十年前選擇拿掉這個裝飾性的干擾,讓觀眾直視她的身體、她的肌肉、她最純粹的動能。「沒有了外在的延伸效果,我的身體是不是還能吸引人?」這是劉奕伶對自己的提問,也是一種減法的美學。
有趣的是,她享受這種反差。她可以展現極致的女性化,也能隨性得不修邊幅。這宛如她一路以來的舞蹈訓練,交織著芭蕾的延展、現代舞的奔放、京劇身段的精準,以及太極導引的內斂,這些截然不同的身體語彙,形塑了她千變萬化、能收能放的姿態。對她而言,風格不是被單一標籤定義,而是在極端與極端之間自由游走的流動性。
怎麼看當代舞蹈作品?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LOEWE)
當代舞蹈常讓人感到難以親近,彷彿如果不讀懂編舞家的論述,就無法進入作品。對此,劉奕伶溫柔的邀請:「不用克制自己,就讓那些聯想與感覺,在心裡一直長、一直長。」在她眼裡,坐在觀眾席的你,不需要為了「看懂」而焦慮。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劉奕伶說:「就算整場演出你只看到一個動作,那個畫面讓你突然想起昨晚跟男朋友吵架的夜晚;接著你發現,原來這場爭執源於原生家庭的傷痕,甚至聯想到國小時某個老師對你的態度……」 這些因感官衝擊而生的私密聯想,才是最珍貴的,「即便你花了錢買票進場,也不必非得帶走什麼標準答案,就讓感覺一直去延伸,那就夠了。」
缺點,才是你獨有的風格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Miu Miu)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Miu Miu)
這份對「自由聯想」的包容,或許源自於她自身那種流動、難以被定義的生長背景。「我剛剛來的路上也在想,我的風格好像就是這樣從舞蹈來的。」劉奕伶回憶起台灣的舞蹈教育,那是一種被訓練、被鼓勵要「什麼都能跳」的環境——芭蕾的優雅、現代舞的張力、甚至是京劇身段的精準及韻味。「從小我們就被要求展現各種樣子,所以我好像很享受自己想要這樣、又可以那樣的變化。」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Balenciaga)
然而,在這些變幻莫測的樣貌底下,真正定錨出「劉奕伶風格」的,卻是那些缺點。在藝術追求極致的道路上,她提出了一個迷人的觀點:「優點通常符合大眾的標準,大家都會往那個主流的『好』去靠近;但缺點,才是你自己獨有的。」 她舉例自己其實爆發力並不好,若是硬碰硬去拚體能,或許不如他人。但正因為這份「弱」,讓她懂得調整角度,將肌肉的脆弱、不平衡與不穩定,轉化為一種獨特的身體語彙。在這個鼓勵強壯的社會裡,劉奕伶選擇擁抱自己的無力,將那些無法被標準化的「缺點」,提煉成無法被複製的個人特質。
山裡的純粹與神性的凝視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身為一個曾在紐約這種極端張揚的城市生活過的人,劉奕伶回到台灣後,找到了一處讓心靈沉澱的避風港:南投。
「它是台灣唯一不靠海的城市,被山包覆,感覺非常乾淨、純粹。」 她每隔一兩年就會獨自躲進南投的山裡。最近,她更在南投的台灣文獻館裡,對著廟宇信仰與民間藝術的常設展流連忘返。端看那些神像、陣頭、八家將的臉譜與姿態。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這些在地文化的生猛與直白,與她在紐約受到的當代藝術洗禮,在她的體內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她推薦朋友蘇匯宇的影像作品,也著迷於熊仔重製的舊專輯,這些看似不相干的元素,都在她身上交織出一種既國際又在地、既前衛又傳統的張力。
找到自己的重力場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Fashion: ISSEY MIYAKE, Miu Miu)

Above Tatler Mode|專訪編舞家劉奕伶(Photo: Chuan Zhou)
回首在 Bill T. Jones 舞團的日子,曾經因為覺得「不被老闆重視」而感到挫折的她,如今身為創作者,終於讀懂了當年的局。劉奕伶淡然地說:「老闆那時候的決定,好像也在預備我現在的狀態:懂得把自己縮小,去吸收更多東西,去照顧更多人。」 那份曾經的「被縮小」,如今成為了她涵納萬物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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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紐約的頂尖舞者到台灣的獨立編舞家,劉奕伶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重力場:風格不是你穿了什麼,而是你願意剝除什麼。當我們在極致的控制與失控之間,擁抱自己的混亂與脆弱,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在,便是最無可取代的風格。
Team:
Talent:劉奕伶
Creative Direction:Hou Chou、Keira Lu
Photographer:Chuan Zhou
Photography Assistant:Nick Chou、Chen Kai Hsun
Stylist:Keira Lu
Makeup:Doris (Backstage)
Makeup Assistant:Yuchin
Interview & Text:Hou Ch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