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今年唯一入選坎城影展的台灣電影,也將代表台灣角逐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在台灣電影圈,導演鄒時擎展現了一種罕見的溫柔堅持。她的作品不用大起大落的震撼,而是透過細碎瞬間、靜默情感,讓觀眾看見城市中被忽略的人生風景。《左撇子女孩》正是這樣一部電影:在繁華與喧囂之外,它悄悄訴說著屬於台北的溫柔傷口。

近日,法國傳奇影后伊莎貝雨蓓在台中演出舞台劇之餘,也出席了金馬影展《女富豪的美麗與哀愁》映後活動。在活動上,她特別點名電影《左撇子女孩》:「這是我今年看過最喜歡的電影。」

而這部作品,正是由台灣導演鄒時擎執導,奧斯卡最佳影片《艾諾拉》導演西恩貝克共同製作。這部入圍9項2025金馬獎的《左撇子女孩》無疑是今年最受矚目的台灣電影之一。不僅將代表台灣角逐 2026 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獎項,也是今年唯一入選坎城影展的台灣電影(放映後獲得近 8 分鐘掌聲),更於近期榮獲羅馬影展最高榮譽「最佳影片獎」。

很難相信的是,這是導演的第一部作品。今日Tatler編輯與鄒時擎對坐而談,聊聊這20年來的心境轉換。

延伸閱讀:為什麼你必須看電影《左撇子女孩》?今年唯一入選坎城影展、將代表台灣角逐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今年唯一入選坎城影展的台灣電影,也將代表台灣角逐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左撇子女孩》是對台灣20年的觀察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今年唯一入選坎城影展的台灣電影,也將代表台灣角逐2026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左撇子女孩》是導演最早想拍的電影,只是當時時機未到,所以花了二十五年才真正成形。一切的起點,來自外公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左手是魔鬼的手。」那句話像是種下了某種伏筆,而片中許多細節也源自鄒時擎的成長背景。導演分享:「像是電影裡有提到改名字這件事,其實是我第一次參加高中同學會時發現,全班幾乎每個人都改名了,只有我沒改。那一刻我覺得非常奇妙。」

Tatler Asia
Above 《左撇子女孩》三位女主角劇照(Photo:光年映畫提供)

電影中的三位女性主角,其實都是導演不同人生階段的影子。當她成為母親之後,再回頭寫這些角色,視角完全不同了:「我開始能更深刻理解母親的感受、壓力與溫柔。也因為如此,片中許多角色都或多或少有我的影子。」導演的家人、朋友也在電影裡出演。「原本也想讓女兒一起入鏡,但她完全不聽使喚(就像小時候的我一樣)。她是我這輩子唯一無法駕馭的演員。」

一切的起源:與 Sean Baker 的相遇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導演與Sean Baker (Photo:光年映畫提供)

「我如果沒有在學校的剪接課遇到Sean Baker ,我也不會拍電影。 Sean Baker 沒有在剪接室遇到我的話,他也不會是今天的 Sean Baker。」

對鄒時擎而言,拍電影從來不是追逐成功的道路,而是一件讓她真正感受到快樂的事。「我沒有把拍電影當成賺錢的工具。一旦你把熱愛變成工具,就會變很累。拍戲本來就已經很累了。」她笑著補充。她成為 Sean Baker 的製片,各種大小事從頭做到尾,完完整整地「一起做一部電影」。她甚至會在需要的時候直接跳進現場演戲。「像《夜晚還年輕》那個角色,沒有人適合演,我就乾脆自己上了。」

最難忘的合作時刻:說服 Sean Baker 用 iPhone 拍片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與Sean Baker的緣分 (Photo:光年映畫提供)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與Sean Baker的緣分 (Photo:光年映畫提供)

鄒時擎和 Sean Baker 之間的一段經典合作故事,發生在拍攝《夜晚還年輕》時。當時籌資困難,預算有限。「Sean 一開始非常抗拒。」鄒時擎說,「他真的很在意這件事,一直問:真的要用 iPhone 嗎?」

但後來鄒時擎說服 Sean Baker :「故事才是電影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已經有一個很好的故事了,用什麼拍其實不是重點。」最後,他們真的用 iPhone 拍了整部電影,結果不只可行,甚至意外地貼合這部片的靈魂。「因為我們一路走一路拍,像打游擊戰一樣。如果用電影攝影機,根本拍不出來。」

最重要的啟發:逗馬宣言。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劇照 (Photo:光年映畫提供)

鄒時擎提到一個深刻影響兩人創作的共同啟蒙:逗馬(Dogme 95)宣言。「我們一起看的第一部,就是《The Celebration 那一個晚上》。那種震撼真的很難忘。」逗馬宣言,是1995年由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和湯瑪斯·凡提柏格首先發起的一項運動,主張電影回歸原始,而非著重在技術性,強調電影最純粹的故事與感動。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電影作品受到逗馬宣言啟蒙(Photo:光年映畫提供)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電影作品受到逗馬宣言啟蒙(Photo:光年映畫提供)

那部作品像紀錄片般貼近真實,完全遵守 Dogme 95 的創作規條:只能在現實場景拍攝、不能搭景、不能額外加入配樂,只能使用現場實際出現的聲音……所有技術都被抽離,留下的只有最赤裸的故事。鄒時擎說,那是她開始理解「電影性」並不依附華麗的形式,而是更原始、更透明的力量。

這份震撼深深刻在她的心裡,也自然流入她與 Sean Baker 的創作風格中。「那時候一起合作的第一部電影《外賣》,其實就有很多逗馬宣言的影子。大量田調、潛入非法移民的生活脈絡,讓故事從真實中長出來,而不是靠技術去堆砌。」

想拍的是「小人物」的故事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電影劇照(Photo:光年映畫提供)

鄒時擎始終相信,電影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替那些被忽略的人發聲。「我想拍的其實都是小人物的故事。」她說得很直接,也很溫柔。「因為有些人的生命,本來就值得被看見。你不認識他們,所以容易誤解;但當你理解了,你就會知道,他們的故事應該被更多人知道。」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電影花絮照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這也是她和 Sean Baker 一直延續的田調方法:不是「模擬」某群人,而是真實地待在那個族群裡。「只有真的走進那裡,你才知道什麼叫生活。」從過去的作品中導演與劇組深入第三性族群、非法移工、住在 motel 裡的家庭,陪他們聊天、見證他們的日常。美國有一段時間正發生多起第三性仇殺事件,輿論冷漠、偏見橫行。「你不了解,就會害怕;你害怕,就容易憎恨。」但當你理解了,就會帶來同情,人就會變得柔軟。電影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在鏡頭之下,那些社會邊界的人,不再是標籤,而是完整的生命。

向世界取材:蘇黎世失智老婦的故事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導演照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在談到未來的創作方向時,鄒時擎說:「我想要更專注在女性的視角、女性的議題。」在經歷了成為母親、拍攝《左撇子女孩》、成為導演、整理二十五年的生命碎片後,她感覺自己終於能真正主導、講述「自己想說的故事」。靈感可能來自旅行、也來自觀察。

她舉例近日在瑞士蘇黎世,聽到一個讓她久久無法忘懷的故事,來自一位六十幾歲的養老院地陪志工。那位志工經常到養老院探望失智、無家人探訪的老人。有一次,她遇到一位孤身的老太太。後來才知道,老太太原本有個丈夫,但某天丈夫發現妻子完全忘記了他,便無法承受這種「消失」,選擇走向安樂死,留下妻子一個人。「我聽到的瞬間真的覺得天啊……」她停了一下,語氣有著難以掩飾的震動。「太自私了。妻子失去記憶,他受不了,就自己走了,留下她一個人面對整個世界。」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導演照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她與志工保持了聯繫,也希望她能持續追蹤分享。對鄒時擎而言,故事的來源永遠是「人」。她希望自己能在每一次旅行中持續收集生命的片段。新的國家、新的人、不同文化背景的痛苦與柔軟。「我想知道更多故事。有些故事這麼有趣、這麼有意義,不應該只存在某個角落。」她回到台灣後,也持續關注那些鮮少被說出口的故事像是新移民、長照悲歌後的不婚女性、時代夾縫中的女兒們。「我覺得還有太多人需要被看見,也有太多人沒辦法為自己發聲。」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把他們的故事拍出來,替他們說話。這是她身為導演的使命,也是一個母親、一個女人、一個創作者在世界行走後,最深刻的感悟。

導演眼中的台北:一座永遠在被重新看見的城市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電影花絮照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對鄒時擎來說,台北永遠帶著某種熟悉的重量。「台北就是我長大的地方,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只有離開之後再回來,你才會發現視角已經不同了。「當你在一座城市住太久,很多東西會變得無感。可是當我從不同城市生活後再回到台北,突然覺得每一個角落都好美、好可愛。連小暗巷都覺得有故事。」

拍攝《左撇子女孩》的那段時間,她在路邊看見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綠色柏油人行道,卻突然覺得它可愛到不行,一定要放進電影裡。「那時候美術跟我說:導演,所有台灣導演都想盡辦法避掉這個欸,這很醜耶!」她笑著說:「但這個才是台灣,這就是台北啊。你一看到就知道,這是我們的城市。」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導演照片(Photo:光年映畫提供)

而她心中的台北,不只是街景,更是台灣人的情感方式:含蓄、憨拙、卻深刻。「我覺得很多台灣家庭都是這樣,他們其實很愛彼此,但說不出『我愛你』。」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媽媽很愛你,她會煮很多好吃的東西給你,問你有沒有吃飽。但要我跟我媽說『我愛你』?真的講不出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於是這座城市,也成了她想拍的故事,帶著愛與不會說出口的愛、帶著街角的小風景,也帶著每一條人行道藏著的情感記憶。而這,也正是《左撇子女孩》的底色,一部關於台灣、關於成長、關於那些說不出口但永遠存在的愛的電影。

Hou Chou
Head of Social Content, Tatler Taiwan
Tatler Asia

About

又名厚片。Tatler Taiwan 的 社群內容主編(Head of Social Content)。以有趣視角挖掘寶藏,喜歡深度時尚、地下音樂、美學藝術與人情故事。MBTI聽說是EIEI。

Work

除了整體數位與社群內容營運,也負責男性時尚與文化內容(Fashion & Culture),包含音樂、電影、藝術、攝影。不限紙本與數位,以深度品牌故事、人物專訪與名人報導為主。

David.chou@tatlerasia.com

IG: Davidchoc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