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淫在茶的世界中,四海茶莊、釅藏負責人張文銓與萃釅創辦人張舒涵父女兩人,在各自的經歷中對茶有不同的體悟,那是一場人與自然,與生命的對話。
張文銓,第三代茶人,四海茶莊、釅藏負責人。從小生長在南投,祖父與父親是當地茶農,33 年前在台北白手起家,創辦了四海茶莊,多年後成立釅藏招待所,以預約的形式,以茶會友。沒有華麗的詞藻與艱澀理論,張文銓始終保持著鄉下孩子的純樸熱情,徜徉在茶的世界中如數家珍,就像是個親和的店主人,娓娓的平實中,自有生命的智慧,
張舒涵,第四代茶人,萃釅主理人、台灣首位米其林星級餐廳專職侍茶師,打破直線式的傳承模式,以多角度延續茶文化。
從小在茶莊長大,媽媽懷她的時候,因為工作時需要喝茶,就打趣的問肚子裡的她說,我可以喝茶嗎?你要是沒反應,我就當你答應嘍,於是等於打從還在娘胎裡,她就已經開始喝茶。唸書時候的隨身水壺中,夏天裝的是冰的東方美人茶,冬天是熱普洱,喝茶,是她生活中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說起話來條理分明,思路清晰,喜歡探索、擅長分析的張舒涵身上,有著一種柔軟的穩定感,五年前開立萃釅,以新的型態,為茶賦予了雋永並且時尚的表情。張文銓說,茶就像是我的家人,我的生活、我的事業、我的未來,它,幾乎等於我的全部。
張舒涵說,茶絕對是我的父母跟老師,我小時候的每一塊尿布錢奶粉錢都是茶給的。所謂「茶」,人在草木之間,在和茶相處的過程中,它讓我看到了大自然的樣子,看到自然與人之間的關係,甚至,改變了我的生命觀。

Above 萃釅主理人張舒涵是這個茶香世家的第四代傳人,她更是台灣首位米其林星級餐廳的專職侍茶師。(Photo: Renan Chung)
張文銓:小時候碰到寒暑假,就會去茶園幫忙,澆澆水之類的照顧一下,然後傳統鄉下不是都會有那種很大的鐵茶壺,放些茶葉梗在裡面就可以泡個一大壺的,讓工人口渴的時候喝,我最早喝的,就是這種茶。
真正開始喝茶,是到台北唸了大學以後,越喝越有興趣,就開始鑽研茶,當時台灣的茶產業已經慢慢開始普及,所以在思考自己未來要做什麼的時候,就想說,家裡是種茶的,好像可以去瞭解一下茶這個傳統產業在經營上的運作,所以畢業又當了兩年兵之後,就去天仁茗茶上班。
做為儲備幹部,過程中轉調了很多不同單位,歷練了大概五年吧,準備要讓我們出去當店長時,發生了郭婉容事件,台股連續下跌19 天,在整體投資環境大崩盤的狀況下,我的老闆就面臨財務危機,而我,也就只能離開天仁了。
張舒涵:我大學是在美國唸的,唸的是心理,當時有個室友非常喜歡喝茶,就和我條件交換說,我只要請她喝茶,她就包辦包括打掃、煮飯之類的所有家務,我一聽,當然好啊,反正我自己也要喝,每天都會泡茶。
我想是從那時候開始,突然發現茶其實是很有魅力的一個東西,因為在台灣,茶是很普遍的,你已經太習慣茶的存在,但在外地它卻是非常特別的,於是我開始慢慢的去瞭解它,瞭解過程中覺得茶真的太有趣了,當下就決定自己要做和茶相關的事情。
老百姓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而文人七件事則是琴棋書畫詩酒茶,唯一重疊的是「茶」,也就是說,同時跨走在物質生活與精神層面的它不只是農產品,不只是生活中的消耗品,也是一個可以承載文化承載藝術的載體。那是不是可以用另外一個平台讓更多的人認識茶呢?於是我去蘇富比在英國的藝術學院修讀碩士,專攻藝術管理。

Above 張舒涵曾以普洱茶作為論文的主題,現在她的研究已經成為了蘇富比等拍賣會的重要參考文獻。(Photo: Renan Chung)
張文銓:我太太也是在天仁茗茶工作,她是做門市的,我們一起離開天仁,決定自己創業。
因為天仁有著很好的福利制度,若成為店長之後,還可以變成老闆之一,所以工作時候存的錢都拿去買公司的股票,但因為公司財務危機,這些股票就只能變成壁紙。
到處借錢,借了大概一百萬吧,在東區巷弄租了個店面,就開始做四海茶莊。小小的店面只請了一個工讀生,針對公司行號、針對送禮市場,為了增加營收,也做批發……,還競選里長,以拓展人脈。創業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個月扣除各種成本之後,其實所剩無幾。
鄉下來的孩子沒錢沒背景,靠的就是貴人,在創業這一路的過程裡,每當陷入困境時,很幸運的就會有貴人出現,真的是有一種上天總會幫你開一扇門的感覺,比方提供我們經營建議,或者幫我們取名的前輩們,比方我的房東先生和房東太太……,你知道他們對我們多好,剛開始開店時,他們看我們經營得很辛苦,還主動把租金降一萬,東區耶,然後至今33 年的時間,幾乎沒給我們漲過房租……。
還有王偉忠,因為他的出現,為我開啟了普洱之門,讓我因此有機會賺到了我人生的第一桶金。
張舒涵:如果葡萄酒是西方的主要飲品,那麼茶無疑就是東方的代表,而世界各地幾乎都有幾個厲害的葡萄酒藏家,蘇富比也有專門處理葡萄酒的部門,那是不是也應該讓國際藏家有機會關注「茶」這個代表東方的飲品呢,於是我決定論文要以「普洱茶」為題。
結果教授愣住了,很禮貌的回絕說,這似乎和我們所學的沒有什麼關係,是不是另外想題目?我說怎麼會沒有關係呢,就跟教授引經據典的討論一番後說,香港已經陸續開始有普洱茶的拍賣,我們一定要比佳士得更早開始研究這個產業,教授聽了之後眼睛一亮,就說好,你寫,只是你得靠自己,因為我們這裡顯然沒有人能幫助你。
就這樣,我完成了論文,在2018 年畢業,從2020 年,香港蘇富比就開始拍賣普洱茶一直到現在,而我的論文,也成為他們的重要參考。我覺得讓原本比較屬於我們的文化跟愛好,能夠贏得世界的認可,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Above 小時候張舒涵以為張文銓開茶店很輕鬆,但漸漸長大,自己也被爸爸推出來創業,她也能了解當中的辛苦。(Photo: Renan Chung)
張文銓:茶行附近有個製作公司叫做光啟社,偉忠哥不時就會去那錄製節目,做為製作人的他不需要全程參與錄製,就在附近四處晃晃,晃到了四海茶莊。
茶行裡經常都會有人在那圍坐喝茶,有天他進來,我問他要不要坐下喝茶,他說好啊,可是我只喝普洱。因為政策的種種關係,普洱在那個年代,其實是不容易取得的,市場也沒有那麼大,但剛巧茶行裡有普洱茶,我就泡了給他喝。偉忠哥很風趣,很會說話,大夥都很喜歡跟他聊天,就這麼一來二往間,因為他不喝其他茶,大家就跟著他一起喝普洱,喝著喝著,竟也就培養了一些喜歡喝普洱的客人,打開了一個市場的契機點。
說起來,偉忠哥還幫忙照顧過舒涵,那時候我們就住在店裡,孩子就放一邊的搖籃裡,我們忙著泡茶時,他就會幫我們搖一下,也算是看著舒涵長大的。
然後民國89年吧,孫璐西教授以白老鼠做科學實驗,在之前的國科會發表了一篇論文,以實驗數據證明普洱茶可以降三高,喝普洱茶的風氣就更普及,然後我也找了兩位貴人,也是我兩個好朋友,以三個月的時間實驗,也驗證了普洱茶的功效。
再之後鄧時海老師寫了第一本專業普洱茶的相關書籍,大家對普洱茶就有了更全面的認識。所以我能走到今天,靠的真的是一個又一個的貴人。
張舒涵:我一直記得在思考自己未來要走什麼路時,媽媽對我說的話,選擇一個工作不只是你要喜歡工作本身,同時還要想的是,你的人生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她的話讓我整個思考變得立體了起來,就是不是只有我打卡的這段時間叫上班,不是以我的技能去換取金錢叫做工作,而是除了賺錢之外,還可以帶給我什麼,比方成就感、比方快樂、比方在工作上會接觸到些什麼樣的人,又比方這些可以帶你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我很喜歡心理學,因為我喜歡和人聊天,喜歡去探索不同的人;我也很喜歡茶,那不只是我生活的習慣,同時有著更深的情感因素,之於茶本身、之於茶的記憶,更之於茶的未來。
而開一間店泡茶,顯然能夠將這兩個喜歡完美的結合在一起。
畢業後,我當然就是回到台灣,進了自家的公司工作,也去上了很多課,學習茶的各種知識,我覺得這樣子的日子挺好的,回到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往來的都是熟識的朋友,以及看我長大的叔叔阿姨伯伯們……,但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爸爸突然跟我說,我已經幫你準備了一筆創業基金,也幫你找好了地方,從下個月開始,你就要自己付房租,自己去想,你要做什麼,要怎麼做。
我當場傻了,覺得氣炸了,當然我真的很感謝父親為我準備創業基金,那是一個很珍貴的禮物,我也願意去想,但你們要給我時間,要讓我準備啊,我沒有足夠的人脈,沒有什麼工作經驗,你們怎麼會把這樣的一個人就推出去創業啊。那時候只要想到這些,我走在路上就會開始哭,哭的超久的。
有時候我只能說,我被我爸媽拿捏的死死的,他們太知道我的個性了,知道我是不管怎麼樣,就會想盡辦法完成的那種人,加上爸爸一句:「沒有開始做,你永遠不會準備好,」我只能啞口無言。

Above 張文銓認為要傳承的不是茶莊本身,而是茶的文化。(Photo: Renan Chung)
張文銓:她那時候回台灣,我覺得他們年輕人對我們這種傳統茶行不會有興趣的,而那時台北正準備米其林的評比,我就跟頤宮中餐廳合作,安排侍茶師到他們那裡,其中就有舒涵,那時主要的目的就是讓她去學習應對進退,她做得很好啊。
所以我一點都不擔心,你看她對於茶的認識,她的親和力,她的談吐……都比我好,那我都可以做起來了,她怎麼會做不到,只要不走偏了就行,所以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不需要擔心。而且,在年輕的時候跌倒,總比老了之後才跌倒要好,年輕時候跌倒叫歷練,老了才跌倒,叫做災難。
張舒涵:爸爸說他是把創業基金當做學費,說有很多事情必須我自己去想、去經歷,我學到的東西才是自己的;他說希望有一天你真的成功之後,你會覺得這個成功是你自己得來的。我常常很害怕自己會讓他丟臉,但他顯然完全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不能剝奪我學習的機會。
從我創業到現在,我感覺自己真的改變了很多,我從爸爸身上學到了茶,也學到很多人生的態度,這是他傳承給我的。而我要如何延續這個傳承呢?
傳承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它需要所有的人事物一起配合才有辦法延續。以茶來說,需要茶農、茶商,還有茶友,必須同時具備,同步前進,才可能擁有未來。而不管是茶餐的設計,一代代茶農的延續,或者讓更多人接觸茶,是我仍舊要不斷努力的。
張文銓:茶的經營要因應時代而衍出不同的型態,對我來說,我要傳承的,不是四海茶莊,而是茶。
張舒涵:我記得曾經問過父親說,你為什麼那麼熱愛你的工作,他說,喜歡是本能,而愛是要學習的。
張文銓:我記得舒涵和她弟弟小時候曾經說很羨慕我的工作,因為只要坐在那裡泡茶、喝茶就有錢賺。我想是因為我真的把工作當成我生活的主軸,是我的樂趣,所以我能夠享受自己所做的事,人生中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當你經過之後,就慢慢懂得了平靜以對。
我常常會跟舒涵說,從工作中挖掘出你對它的愛好,就不會有那麼大的壓力,即使生意沒做成也沒關係,當下你與他有著愉快的交流,就已經是一種獲得。
Credits
採訪: Ariel Hsu
文字: Ariel Hsu
攝影: Renan Ch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