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鳳嬌催化室 李依耘｜紙上生花，當她成為女人，開到荼蘼仍柔雅綻放

看著對坐一塵不染的眼神，我忍不住好奇李依耘的過去。她笑著回憶：「爸爸以前常開玩笑說，那時候晚上打電話問我人在哪，我總是回：『在解剖室。』」那是她遠赴雪梨求學的日子，一度想習醫的她，選擇主修解剖學。「我總覺得每天跟自己的身體共處，卻從未真正理解它。」著迷於人體構造與其運作邏輯的她，背後可能更想探究，是什麼力量支撐我們活著。

那些研究用的遺體，多半來自曾在校園授課的老師，他們將生命的最後一課，靜靜地留給學生。「我覺得自己離死亡很近，卻出奇地平靜與敬仰。」那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學習，每天共處的這副軀體，彷彿不再只是承載，而是等待被理解的生命之器。年少的日子裡，她學會尊重每一道肌理，靠近存在的本質。

生命的無常也許對李依耘來說格外寫實。年幼時，摯愛的哥哥在17歲的睡夢中悄然離去。毫無聲響、毫無徵兆，輕落的羽毛，在她心中留下沉重漣漪。「過了這麼久，也還沒坦然，但他的離開，也許對我來說是一種禮物。」即使年輕，哥哥的一生也非常精彩。「我們常常掛嘴邊『人生就這樣』，是啊，正因為『就這樣』，所以才要更努力活著。」

如此輕盈又深刻，生命的本質如此，紙亦是。「對我來說，紙是一種承載情感的介質。從造紙到落筆，都置入了某種情緒。」喜悅、悵然或哀傷，那些難以言說的生活細語，都藏在紙層與纖維之間，薄如霧，情之重卻盛得住。延續家業，於是也不單是接棒，不再是使命式的負重，而是透過她的感知與愛去延展——對質地、對家人、對過去、對尚未完成的故事進行溫柔續寫。「現在想起他，都是甜甜的思念呀。」

「我們家啊，連脾氣也是一脈相承。」她認命地笑了笑。承先啟後的路上確實戰戰兢兢，有至親的凝視，也有外界的無形期待，讓成長在一個不習慣言語鼓勵家庭的李依耘，偶有自我懷疑。

「很奇怪的是，我常常想起我媽（據說是從外公傳下來）的一句話：『你自己水袂水，你毋知？』」越長越大，她也更能感悟這段話。「成就感本來就不該依附在外界的掌聲上，因為如果連自己都看不清，那才是最危險的。」她回憶過去，總習慣把每件事安排妥當，像要證明什麼似地掌控所有細節，害怕一絲鬆動就會傾斜崩解。「所以這一年，我練習從匆忙到從容。」

工作之餘，李依耘熱愛騎馬。無關競速或馴服，那是一段細緻的覺知練習。「馬是一種非常敏感的動物，一點點肢體動作，牠都感應得到。」所以李依耘需要練習傾聽。「你的身體必須時時感受牠的狀態。從臀部、腿部到腳尖，你得知道牠此刻是否放鬆，是否信任。」如果傳遞的訊號過於混亂，馬會變得僵硬、抗拒，甚至不肯向前。在這個過程裡，她學著不只是下指令。

「以前很多場合，我會覺得自己必須當先說話的那個人，去引導、去推動。騎馬帶給我的是，與其一直說，不如先聽。先理解其他人的節奏，再決定要怎麼一起往下走。」她形容，那是種一心多用的練習。「騎乘的每個當下，都在做很細微的調整：腳的力道、手的拉力、身體的重心，都牽動著馬的回應。」而這種連動，來自於多工裡極致的專注與安定。「一個人的節奏如果夠清楚、夠篤定，大家就會自然跟上。」

這幾年的李依耘，正靜靜探索更靠近自己的節奏。迷上頌波音樂，練習泡黑茶的她分享：「現在如果想喝一杯，我就喝茶，可能泡凍頂、普洱。邀朋友來家裡，交換彼此喜歡的茶具與器皿，一對一的談話也更深刻。」剛從西班牙旅行回來的她仍沉醉巴塞隆納的溫度：「那裡很奔放，但不刺眼。」一種不動聲色的開放與包容，就像她理解的當代城市，「我覺得世界真的越來越靠近了。人們重新珍視工藝、文化、語言這些最本質的事。」

她喜歡 Jonathan Anderson 的理念，不是為了短暫的虛華，而是以工藝發想更純粹的創作。「即使語言不同，但感受卻是相通的。真正的 globalized 是 localized，每個人都能說出屬於自己土地的故事。」這也是她想像的「 Fenko 鳳嬌催化室」，是品牌與空間，也是一個溫柔的中介體，將她所熱愛的手感質地，接應更多元的產業與生活場景。

「我會繼續在過生活的路上，靠近、尊重，並支持我心之所向。」她的眼神清澈如初，我知道那是歷經風霜後轉化的溫柔綻放。紙上生花，歲月靜好，於是她也走成了自己最美的模樣。

Team

Gen.T: 李依耘

Creative & Direction: Hou Chou 厚片

Editor: Hou Chou 厚片

Interview and Text: Hou Chou 厚片

Photography: Yonn Lin

Stylist: Xiang Huang

Makeup: Doris (Backstage)

Hair: Paris H.

第一套：李依耘 身著 Saint Laurent 的外套與 H&M 的裙子。

第二套：李依耘 身著 Vivienne Westwood 的上身與 Kwaidan Editions 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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