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生命與紙緊密連結,紙不僅養活了她們,同時也讓她們看見更多源自於自然的本質,然後從深厚的底蘊中,創造無限。母親陳瑞惠與女兒李依耘一起經營著樹火紙紀念博物館,也創立鳳嬌催化室等品,她們既是母女,也是夥伴,同時是彼此的心靈支柱。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Lino李依耘在準備回澳洲的前一天,打電話給媽媽陳瑞惠說她已經煮好了晚餐,要她回來一起吃飯。陳姐陳瑞惠那天正處在沮喪的焦慮中,樹火紀念紙博物館一個她栽培了許久的館員決定離開,陳姐當然支持這她一手培養、如同孩子的館員去國外看看,然而心裡卻著實難受。她走在捷運邊的路上,心想,自己都已經五、六十歲了,就算再繼續個八年、十年,然後呢?這路要怎麼走下去,博物館的未來該怎麼辦。

回家之後,她對Lino說,你要不要回來幾個月到博物館看看,「當時我倒沒有想要把這個擔子放到她身上,單純的只是覺得先看看嘛,也許就這麼喜歡上,往後當博物館真的有什麼需要時,她可以幫襯幾分。」Lino很掙扎,原本的人生計畫,是計畫想回澳洲,朝向牙醫職業生涯學習。可是看到媽媽這麼累,又希望自己能做些什麼,她很沉重的對媽媽說,「你給我半年的時間好不好,讓我想想要不要回來。」

半夜時候,已經睡著的她,突然感覺有人握住她的手把她叫醒,然後說,爸爸有話要跟你講。爸爸是醫生,他說,「爸爸一天救的人可以用手指頭數得出來,但如果把媽媽的品牌經營好,卻可以同時影響到成千上萬人的身心靈,你自己好好想想。」「那一刻,我真的深深體會到爸爸對媽媽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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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陳姐與Lino兩人不只是母女,也是事業夥伴,更是彼此重要的心靈支柱。(Photo: Renan C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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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紙張鋪成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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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陳姐受到父親陳樹火的影響,對於紙有著無比深厚的情感,也是紙張教會了她去珍惜與感恩。(Photo: Renan C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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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不到半年,Lino 決定回台灣,「一方面是因為哥哥走了之後,我常常會想我跟父母之間的關係就只能這樣了嗎?如果回台灣,是不是就能有多一點的時間陪伴他們;另一方面是因為如果繼續留在澳洲,我大概可以想像自己未來的生活:好好的當個牙醫,每天上班下班,但回台灣卻會面臨一個無法想像的未知,我,或許應該試試看。」

就這樣,從樹火紀念紙博物館到成立了鳳嬌催化室,陳瑞惠與李依耘除了是母女之外,同時開啟了全新的夥伴與傳承關係。

陳姐,是被紙養大的。1959 年,父親陳樹火和母親賴鳳嬌於埔里創辦長春棉紙廠,做的是手工紙,幾年後與日本合作,引進機器,成立了中日特種紙廠。「所以我從小就是在工廠裡長大,」家裡有七個小孩,陳姐是最小的一個。

童年記憶裡,她常常會在工廠裡玩,玩著玩著就穿著拖鞋趴在紙上,這時媽媽就會制止她,要她把拖鞋脫下來,並且對她說,你要知道你吃的飯都是靠它,所以必須要好好的把這些紙收起來,它們都還可以再回收;生活中常常出現的畫面,是爸爸和師傅們不厭其煩的在那兒一張張的試紙,每出來一張,就專注並且認真的討論著要如何調整,才能讓紙張能有更好的渲染、潑墨等等的效果,「那種嚴謹的態度,到現在我都覺得歷歷在目,我想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便已經深刻的知道什麼叫做珍惜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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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Lino小時候並未曾將紙的事業列入人生志願,但是從小大到大沈浸於與紙有關的話題之中,默默地也和其產生相當強烈的情感連結。(Photo: Renan C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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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手起家的父親一輩子都在做紙,經歷過各種各樣的艱難絕境,然後在事業慢慢走上軌道之後,便一心希望能夠成立博物館回饋社會,不時的就會跟陳姐提這事,「即使他們那一天要出國時,還跟我說,你一定要幫爸爸完成這個事情」;「但什麼博物館,我哪會啊,又沒錢又沒人又沒相關專業的,這要怎麼做啊,」於是陳姐當時有點敷衍的說,好好好,等你們這趟從大陸回來再聊哦。沒想到,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遇難在廣州白雲機場劫機相撞事件中。

「父親就這麼一點點心願,我怎麼能不去替他完成,」她對自己說。於是憑藉著一股傻勁與情感的連結毅然決然,「不能算,什麼都不能算,需要多少錢多少力量,或者要怎麼樣才能回收……,通通不能算,因為一算,你就沒辦法做了,」倏忽三十年,「我也很訝異,我能夠走到現在。」

至於Lino 的童年風景,是由不同的自然美景所組成,在陳姐為了完成父母遺願而成立的樹火紀念博物館中,常常會在假日辦各式各樣的教育活動,夏令營、冬令營、認識昆蟲、尋找螢火蟲……,或者各種藝術推廣與美術教育,她和哥哥理所當然的就會跟著媽媽一起參與。「幾乎每次放假,我們都是待在森林裡。」

「然後媽媽會帶我們去拜訪不同的藝術家,」有人建了個小屋就生活在山裡,有人所有的用具都是自己用手做出來的……,「每次聽他們在那談紙談纖維的時候,就覺得好像是外星人在講話,」感覺彼此生活在不同的次元裡。這些陌生卻在耳濡目染中逐漸沉澱,似乎與紙沒有直接關連,卻其實直指本質――紙,原本就是自然材質。而Lino,從台灣到澳洲,一直生活在自然中。

學會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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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在兩人決定一起將家族事業延續下去之後,陳姐和Lino確實也經過一番磨合;但現在陳姐已經能夠為Lino的表現感到驕傲自豪。(Photo: Renan C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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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瑞惠:不否認我一開始其實非常擔心,Lino 剛回台灣的時候才22 歲,大家其實很難信任這樣一個小不拉嘰的女孩,所以我沒有立刻放手,甚至應該說,我用很嚴格的態度在觀察、考核她,我當然很希望把博物館傳承下去,當然希望能繼續發揚紙文化,但如果她不是一個適合的人,或者是個沒想法的人,我不會強求她來接班,畢竟我同時還需要照顧博物館裡的其他員工。所以有時候覺得她也挺倒楣的,不僅沒有因為是女兒而受到特別寬容的待遇,反倒因為是女兒,所以被我罵的更凶,我甚至會跟她說,我不會幫你的,也不會幫你找人,這是你必須要自己去負責的。

李依耘:的確有時壓力真的蠻大的,因為我的個性沒有媽媽那麼務實,她是很紮實的站在土地上,是真的紮進去到土壤都會噴上來的那種人,而我卻比較天馬行空一點,所以她的訓練常常讓我覺得她一直想要把我抓下來,這讓我覺得非常非常沉重,也因此有很多掙扎。

真的是直到近幾年,我才慢慢理解到,原來我們各自所堅持的,都有它存在的價值,也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陳瑞惠:對,我真的很凶,又嚴格,因為想法不同,我們母女之間不知道吵過多少次了,但經歷了這一路的觀察,我必須說,Lino 讓我非常驚喜。

好幾次我都覺得你要做的那個是什麼啦,而因為我完全搞不清楚,就會質疑她說,你真的有辦法嗎?算了,你就去做,反正不能開天窗,這不是開玩笑的,結果做出來的東西都讓我覺得,哇,你怎麼能夠想得到。

比方鳳嬌催化室剛成立沒多久,勤美學邀請我們去經營園區一個月,她就用我們工廠裡成卷紙纖維來做創作,一開始我真的看不懂她在畫什麼,後來當那些作品掛在森林裡,然後整個光影打下來的時候,天哪,怎麼會這麼美,我整個人超感動的,眼淚一直掉一直掉,覺得Lino你怎麼這麼厲害。

又或者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崎Heterogeneous」,以紙張堆疊出山景幻境,打破人們對於紙藝術的想像,創造更多可能。然後接受商業,或各種時尚品牌委託、製作,設計、策展,從整體形象到包裝,或者將紙與泡腳的澡堂結合等等,都不斷的在挑戰並且創造紙的各種可能性,既有藝術性,又有實用性,我真心覺得這是連她阿公阿嬤都不曾想像過的,如果他們還在世,一定會為她感到驕傲。

以自由之心為紙創造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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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Lino與陳姐兩人的人生都與紙密不可分,也為了紙的文化付出許多歲月、同時也開拓了許多可能。(Photo: Renan C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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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耘:我相信可能很多人都覺得,這也太老掉牙了吧,現在恐怕一天都不需要用到紙,幹嘛還跟我講紙。如何去把這些所謂的老東西,轉化成為具有時尚美感的面貌,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

而也因為希望開創出紙的更多可能性,所以在樹火紀念紙博物館之外,我們又成立了鳳嬌催化室,樹火著重於藝術教育,把知道的東西交給下一代,而鳳嬌則創造未知,在纖維的機制下,活出更多精彩面貌。

樹火和鳳嬌在各自不同的定位中獨立存在,但我最近卻越來越覺得,我接下來最大的命題,將會是如何把樹火和鳳嬌恰到好處的融合在一起。因為我們現在做的很多計畫,以及所做的任何展覽,雖說都是在創新,但它們不單純的只有創新,而是在不斷挖掘、自省中,尋找到它真正底蘊的本質,必須要有這個,才不會曇花一現,才不會是空的,而如果沒有樹火,我們不可能創造出鳳嬌,它們一個是give,一個是take,是一樣重要,一樣可以影響更多人的。

陳瑞惠:當然「紙」是我們的本質,但我們不將自己侷限在紙上,比方去年九月在樹火辦了Lino 的婚宴,鳳嬌去年又斜槓了新品牌「Mosslee 苔裏」,將自然帶入生活的空間中,就是一個新的延伸、新的可能性的探索。

創造源自於心靈的自由,我覺得當你視野夠寬的時候,你就能夠有那個能量,去包容各種各樣的東西,而當你包容了以後,你的心胸也就會越來越寬廣。

在Lino 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會讓她去不同的學校就讀,包括讓她去local 到校園環境相對挑戰性較大的學校。為的就是讓她知道,並且真實體驗到這個社會上存在有各種各樣的人,必須懂得尊重不同的人,而不要以外表去判斷一些事情,我覺得當孩子的體驗夠多時,他慢慢自己就會懂得分辨。

李依耘:可能是因為小時候有經歷過轉學這個過程,讓我很容易適應不同的環境,不會害怕陌生,然後也培養了自我選擇的能力,不會因為別人去定奪我的價值,比較不會被人影響。

媽媽總是教我回到本質去看事情,讓我在很多生活或人生的一些選擇中,能夠慢慢找到那條屬於我的路,有自信的相信自己是能夠去創造的。

陳瑞惠:我覺得傳承不只是個企業或公司的交棒,更重要的傳承,是態度。就像曾經我在我媽媽身上看到她總是無私的付出,樂於分享,那種美影響了我,讓我也把這樣的態度交給我的孩子。

所以如果要對Lino 說些什麼話,我希望她能夠永遠保持心靈的自由,因為有趣的靈魂是最重要的,有錢卻沒有靈魂,不過一個軀殼而已。因此我常常跟她說,你的心如果足夠強壯,即便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仍舊可以把自己過得很好。畢竟世間有很多的無常,可是只要你勇於去面對所有的事情,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你只要有那份心,就不用害怕,因為路是人走出來的。

我希望她永遠帶著一顆善的心,去承擔、去面對,並且尊重。

李依耘:媽媽是一個很感性的人,但又同時很理性,也就是理性裡面常常糾纏著感性,我們常常吵架的原因是她總是放心不下,然後她會督促我卻又希望我不要太累,我就會說,那你要我怎麼樣,你必須放手,我才能夠在跌倒中學習勇敢。我希望她不要再有那麼多的擔心,好好的去做她想做的事,享受她的人生。

懂得分享、保持真我

陳瑞惠:對,現在都變成是她在罵我了,哈哈哈哈哈。

我希望我們所做的事情,能夠讓大家感受到給予的重要,人們要懂得給予,給予之後,同時要提昇自己的智慧,當你不斷提升時,你會明白,你給的越多,這個世界會越來越可愛。

「福慧雙修」,是我一直很喜歡的話。

李依耘:我希望大家都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自信,不是從別人而來,而是來自於你自己的,那個能量是可以從你自己裡面去尋找到的。

我必須深深感謝媽媽從小帶著我們一起「真誠」並且「真實」的生活,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在一個能體現我們彼此最真實的模樣下溝通與交流。因此我們有著無法用言語敘述的親密感,我相信這正是我擁有自信的基礎來源。而我最大的自信,是我有著願意去面對任何問題的,勇氣。

陳姐陳瑞惠與Lino 李依耘,樹火紀念紙博物館與鳳嬌催化室,在傳承中並肩、交棒,並且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