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漆画”的全新篇章

在展厅的一隅，我们邂逅了无数方形的漆画作品，它们宛如一个个方盒或像素点。每一个盒子里都囚禁着一只小动物——观赏鱼、甲虫、飞蛾——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与人类躯体进行了杂交。仔细观察，蝴蝶翅膀上的斑点已化作人类的眼眸，而甲虫的肢体看起来则如同手指。这种杂交在观赏鱼身上展现得尤为明显：从斗鱼的前鳍长出了纤细的手指，而尾鳍则演变成了穿着高跟鞋的双脚。人类总试图将自身的影像投射到所有生物身上来感知世界：他们用描述人类身体部位的词汇来定义动物，或是赋予它们服饰的特征。

无数观赏生物的躯体为了迎合人类的审美而被扭曲：斗鱼被杂交得像一位身着晚礼服的女士。这种人工感不仅显露在描绘杂交躯体的线条中，它们既像电子电路，又像戏曲面具的写意线条。这些曲线被无数方形板块所切割与束缚：有些画作被镶嵌在电脑屏幕式的窗口中，另一些则在破碎的像素旁写着“错误”（Error）字样。人类语言、计算机语言与操纵遗传代码以扭曲自然躯体之间有着诸多共性。每一种语言总是在创造一个虚拟世界来重现真实，继而将其切割、变形、增殖，直到吞噬真实世界。

通过这种方式，郑英描述了生物界与语言之间紧张的共生状态——两者构成了我们熟悉且亲密的事物。她从父亲赠送第一个鱼缸起，便开始将观赏鱼融入作品中。作为一名纹身师，她常使用平板电脑设计模仿有机世界的纹身图案，随后将其刻印在人体之上。当躯体——每个生物最后的自主空间——不断为了满足自己或他人的审视而进行修改时，对这种修正的意识便成为了守护精神自由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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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英通过漆画寻求这种觉醒。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却又崇尚快速、量产、精确与标准化的时代，漆画成了承载慢节奏与独一无二体验的避风港。经过打磨、勾勒、塑形、磨漆与最终完成，艺术家被迫在时间面前保持坚韧与细腻。每一次通过磨损画作表面而揭示出下层材质的瞬间，这种难以预测的画作面貌，既带来惊喜，又创造了一个交汇点——将时代的变幻莫测与我们在个人生活中追求的独特性与刹那瞬间融合在了一起。

在策展人的精心安排下，郑英的作品——用方形与硬线条表达了一个备受压迫的人工世界——与黎心的作品并列展出。在黎心的画作中，被撕裂的有机形状表现出在人工环境下生存的生物的痛苦。痛苦成为了生命残留的迹象，帮助被囚禁的生命体认清自身。《屠宰场》浮雕展示了生物的诞生、喂养、分类与按照流水线既定时间节点的屠杀——这是一个与工业社会中截止日期（deadline）及人生里程碑并无二致的生命周期。面对这件外观像是一块被切开并悬挂的躯体作品，观众不禁会产生联想：这种屠杀场景也具有比喻意义：如果一个人仅仅通过“能力”、“角色”或“天职”被定义，那么他就不可能是完整的。

为了表现人类视为凹凸、残缺的有机形态，而自然界却将其视为生物内在完美结构所需的必要多样性，黎心使用了越南传统生漆与楮纸（giấy dó）——这两种具有通透感的材质能够揭示多样且脆弱的色层，在结合使用时可以模拟皮肤质感。这种做法在装置艺术作品《循环》中得到了充分发挥——这是一个描述井中虾虎鱼周而复始生活的莫比乌斯环。“Bống”是黎心的乳名，她曾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名字；而这件作品唤起了人类躯体在家庭中被不断再造的过程，下一代成为了上一代的复制品，在时间长河中延续着前人的存在。

黎心分享道，这件作品的核心框架是用包裹着楮纸的钢架搭建而成的，这令人联想到家庭中固有的性别模板——男性的坚硬、保护与束缚，以及女性的柔和、包容与掩护——使得这种循环愈发难以断绝。生物陷入了两难：无论是维持还是斩断循环都会带来痛苦。艺术家还表示，这件作品的核心部分是与母亲共同制作的，这个过程使她与家之间的羁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厚。

如果说《循环》表现了家庭的时间结构，《屠宰场》承载了工业社会的时间感，那么塔罗牌系列《今日》则开启了一种活在当下的方式。塔罗牌作为一种时间感知的悖论存在：一方面，相信牌阵就是相信命运；另一方面，人们抽牌是为了期待一个偏离既定命运的未来。

一个活在家庭与工业化时间循环里的人，是否会被塔罗牌困在希望与绝望交替的链条中，导致整个生命被碎片化为转瞬即逝的幻象？为了解决这一悖论，黎心改变了塔罗牌的形式。在漆画绘制过程中，每一层漆都记录了不同日子里的情感状态。在打磨过程中，这些情感层逐渐显露并被精雕细琢，就像回忆往事时不断浮现的角落。得益于纸张的通透感，生漆的黑与银色的白共同营造出了一种在普通漆画木板上难以表现的深度。身处循环中，我们依然可以深入探寻，看到现如今的自己包含了无数层叠的情感，当下那一刻仍在静止的外界环境中悄然波动与演变。这种波动帮助我们重新感受生命的活力，并赋予生活以意义。

综上所述，此次展览的主题与我们当下的现代生活息息相关。即便如此，它似乎已跳出了传统越南漆画中常见的视觉范式——过去通常描绘传统的东亚自然和社会景观、写实肖像、劳动者或战斗群像等。我们在展览中还发现了许多新颖之处：这一次，艺术品不仅通过美术意象来创造意义，还通过它们与艺术家及观众之间的互动来实现。当我们抽出三张漆画牌，并试图解读它们来为当下与未来寻找意义时，漆画作品已不再仅仅是一幅画，而成为了一个亲密的物件和一台意义生成机。

所有作品皆围绕着与两位艺术家精神生活紧密相关的观念而构建，且这些观念指引了对形式与媒介的选择。郑英与黎心——两人皆毕业于越南美术大学漆画专业——似乎代表了漆画艺术的一个全新阶段，当漆画从现代绘画的语言迈向当代艺术的准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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