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憶中的曲家瑞是什麼樣子?從紐約庫柏聯盟學院的藝術殿堂,到成為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副教授,講台上帶著學生發光的曲老師;從慢跑道上咬牙堅持的五公里,到畫布上愛上真實裂痕的藝術家——現在的曲家瑞,早已超越了任何世俗描摹的既定輪廓。
回到家裡還有有線電視第四台的年少兒時,我想每個人心底多少留著幾段長大後再次回想,才真正了解其意的節目畫面。其中最念念不忘的,應該是曲家瑞在紐澤西跳蚤市場的故事。
那時她在路邊一戶人家的大草坪上,看見一個擺在舊物堆裡的芭比娃娃。屋主指了指屋內,要她把錢拿給自己的女兒。當她帶著芭比跑向台階,遞出 27 塊美金並問那個 11 歲的女孩為何要賣掉娃娃?女孩只說:「因為我長大了,我不再玩娃娃,我要去買捲髮器。」
曲老師:「於是,我們在那個台階上交換了青春。因為我不想長大,她想長大。」
還有許多雋永的瞬間——無論是聊紐約留學、東區早午餐,還是談犀利的情感價值觀。當時的曲老師在我眼裡,就是一位走在超級前端的當代先鋒女戰士;每一句話都像連珠炮般精準刺中要害,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多想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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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atler 9月號封面故事】曲家瑞,人生風格不下課。身著拉鏈騎士皮衣、皮裙、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時光飛逝近 30 年,她好像變了,又什麼都沒變。這位畢業於紐約庫柏聯盟學院(The Cooper Union)藝術系、取得哥倫比亞大學藝術研究所碩士學位,最自由不羈的「台北前衛酷女孩」如今已 61 歲,是一位身兼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副教授、藝術家、作家與策展人等多重身份,活得極致通透的「高級大人」。
拍攝這天正值 8 月暑假,一個尚未開學的夏末午後。老師身邊跟著兩位夥伴:一位是 30 年前隨她一路走來的初代學子,一位是 30 年後最新一代的大一學生。在鐘聲敲響之前,我坐在老師一側,搶先上了一堂關於時光打磨,卻依然保有鮮活脈動與無畏的「曲家瑞人生課」。
曲老師的置物櫃

Above 【Tatler 9月號封面故事】曲家瑞,人生風格不下課。身著大衣、連身洋裝、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我哪有什麼風格?」曲老師的破題讓我忍不住往下探尋。談起風格起點,曲家瑞小時候沒得選,父母買什麼,她和姐姐就穿什麼;姐姐穿粉花,她就穿藍花。父親受日式嚴謹教育,一身西裝革履;母親則是熱愛跳阿哥哥的摩登台灣水姑娘,讓她在陽剛與陰柔的兩極間徘徊。
1981 年赴美國求學,曲家瑞開始愛上保守中性的美式 Preppy Style(貴族學院風),原本自認穿搭有型的她,直到考進頂尖藝術學府庫柏聯盟學院(The Cooper Union),才被身邊天天變換造型的同學徹底震撼。「你看到英國來的交換生簡直要瘋了!想說這是人類嗎?怎麼會把黑色塗在嘴唇上、綠色擦在指甲上!」

Above 【Tatler 9月號封面故事】曲家瑞,人生風格不下課。身著高領緊身上衣、西裝外套、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真正解開她心結的,是學長 Jonathan Horst。他總是穿著最「邋遢」卻極其舒服簡單的二手衣。當曲家瑞焦慮地向他吐露每天晚上都在衣櫥前徘徊、深怕穿錯衣服時,對方只淡淡地說:「舒服自在最重要,妳把這些事看得太重了。」他是她的風格啟蒙,即便後來的青澀告白以對方一句「我喜歡男生」無疾而終,但這段對話徹底點醒了她,她開始穿梭於二手衣店,從別人穿過的痕跡裡重新尋找自己。

Above 曲家瑞身著大衣、連身洋裝、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Above 1987 曲家瑞於耶魯大學 Ellen Battel Stockel Fellowship:Norfolk Residency暑期獎學金
從那之後,曲家瑞展開了一場「風格的奇幻旅程」。1983 年,她在日式髮廊剃了小平頭,擦上綠口紅與黑指甲油,在一手與二手之間狂放混搭,走過暗黑哥德、極簡秀氣、英式龐克、極致張揚的性感女郎、極短寸頭男裝到各種難以定義的樣貌。「那時候真的是走火入魔!性感、帥氣、秀氣我都走過,因為我要找我自己啊,後來才發現——哇,一個人的可能性原來這麼大!」
1997 年 32 歲回到台灣,順應當時社會的審美,她曾暫時留起長髮。但如今走過六十載歲月,她早已不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現在我根本不 care 了,就留一個 60 歲的人該留的樣子。」至於一直想試卻未曾嘗試的刺青,錯過了年輕時的衝動也就隨它而去吧。
老師也會失敗,也會想放棄

Above 曲家瑞,人生風格不下課。(Photo: Chuan Zhou)

Above 曲家瑞於封面拍攝現場隨筆創作。(Photo: Chuan Zhou)

Above 曲家瑞於封面拍攝現場隨筆創作。(Photo: Chuan Zhou)
問起是否常遇到瓶頸?曲家瑞笑說:「每天畫畫都很失落啊,天天都畫不出來!」但比起畫布前的自我拉扯,最曾讓她深感挫折與無力的,是教書。執教的前五年,正值她最意氣風發、我行我素的時期。那時,學校裡有一個「與校長有約」的信箱,裡面塞滿了對她教學風格的質疑與抱怨,這些排山倒海的敵意讓她陷入負面與焦慮。
直到某天投訴再起,那一刻曲家瑞決定放棄了。她默默把辦公桌的東西收拾進大紙箱,準備離開學校。「我跟主秘說算了,也許這裡真的不適合我。」沒想到秘書叫住了她,轉達了校長對信箱的回覆:「若有對曲家瑞老師的疑慮,歡迎大家具名提出具體建議,一起坦誠對話,我們才能認真回應並共同改進。」

Above 曲家瑞身著高領緊身上衣、西裝外套、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就像是枝裕和的電影,在不同的視角下,我們都可能無意間成了對方世界裡的《怪物》。不管校長的出發點是什麼,當下的曲家瑞感受到的是善意與愛意。她當場大哭,也卸下了心防:「那之後我不再懷疑任何人,而是開始深刻反省:我到底忽略了什麼?」她悟出自己過去總是把目光放在那些早已耀眼、充滿自信的學生身上,卻忽略了那些感到迷惘、尚未被看見的孩子。從那一刻起,她擁抱每一個不同的學生,獨特的個體,看見他們閃耀,成了她教職生涯中最開懷的時刻。
後來我愛上跑步

Above 曲家瑞身著大衣、連身洋裝、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38、39歲開始跑步,曲家瑞笑稱最初只是年輕時在紐約為了追一個愛跑步的男朋友,「假裝自己很會跑,一追到立刻就不跑了!」但真正讓她陷入狂熱、甚至養成習慣的,是這十幾年來面對人生不如意時的救贖。當生活撞牆時,窩在房間、吃喝購物都無法解套,她選擇走向跑道。
跑步那半小時是她最「自私」的時刻——不必去聽別人說什麼,也不必再娛樂或服從。踏進如競技場般的跑道,聽著周遭呼嘯而過的腳步聲。當跨過第一公里,你漸漸開始專注在自己的呼吸裡,外在的喧囂便徹底隱去。「這時候你會想:我最近到底怎麼了?然後想一想,突然覺得好像也還好。當你喘得半死、極度痛苦時,心裡會跳出一個聲音:『曲家瑞怎麼可以放棄?我可是曲家瑞耶!』所以我每一次都必須跑完五公里,這是我對自己最後的堅持。」
有時也會有狀況不好、跑得疲憊沮喪的時候,她會跟身體說:「不要急,我們曾經很好過,我們還可以再一起回到那個地方,你等我一下下。」
我最討厭終點了!

Above 【Tatler 9月號封面故事】曲家瑞,人生風格不下課。身著高領緊身上衣、西裝外套、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我的人生就是無止盡的追求,看似有目標,又不給自己設限。最好人生永遠沒有終點,我最討厭終點了,因為終點就代表結束嘛!」」對曲家瑞來說,無論是跑步還是創作,最過癮的永遠是過程中的高低起伏與自我拉扯。
這種對過程的執著,在她畫畫時展現得淋漓盡致。每次開筆前都興高采烈,畫沒幾個小時就陷入「我根本完成不了」的自我否定;直到在黑暗隧道看見曙光、快要畫完的那刻,她反而有些不情願,甚至開始耍賴,硬要把原本幾天就能收尾的畫拖上兩三個星期。

Above 【Tatler 9月號封面故事】曲家瑞,人生風格不下課。身著碎花連身洋裝、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因為創作時,畫作會跟我對話,我很享受那個狀態,想再多停留一下。一旦放下筆,作品有了自己的生命,就不再屬於我了。像一場熱烈的戀愛被迫分手——導演喊了『Cut!』,劇終散場,燈光熄滅,人全部散去,顏料與畫筆歸位。原本生龍活虎的工作室,怎麼就突然間靜止了?但沒關係,就等下一個旅程再開始吧。」
如今回望過往,曲家瑞看著自己三十多歲時的畫作,常忍不住驚嘆於當年的狂妄與自信。「我那時怎麼能那麼篤定,覺得那一筆畫下去就是對的?」但她隨即笑著替年輕的自己解套,三十幾歲本來就該展現十八般武藝,毫無保留地向世界張揚。
到了六十歲,見識多了、經歷深了,風格自然轉為內斂與謙卑。她不再需要靠狂妄來證明自己,而是學會了收放與敬畏。「以前覺得年輕時的肆意是獻醜,但其實那樣也很好。每個年紀,都有屬於那個年紀獨一無二的領悟。」
在 AI 時代裡愛上心跳

Above 曲家瑞身著碎花連身洋裝、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前陣子曲老師在社群上展示了自己的兔子版畫,這幅畫的版型是初代學生「小 P」幫她手割完成,原本她還擔心不如機器刷得精緻,沒想到影片一出,私訊排山倒海而來,全是要買畫的讀者。
「我開心的是,大家要的是『人』畫出來的東西。AI 可以做得很完美,也能模擬出一套我的風格;但大家想看的,其實是我那些錯誤的痕跡。」
因為人的手會隨溫度、情緒、時間與力道不同,壓印出不重複的線條:有時完美,有時帶著缺口。「我們阻止不了這世界對表象完美的追逐,但只要裡面的情感還在,那就夠了。那些帶著瑕疵與裂痕的痕跡,反而能觸碰到大家心底最原始、最柔軟的地方——因為它證明了我們還活著,還有心跳啊。」
幫曲老師打 6.5 分的那個男人

Above 曲家瑞身著拉鏈騎士皮衣、皮裙、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這個時代要說完全不焦慮不在意,那太難了,我都會在意。」當年錄《康熙來了》那段廣為流傳的真情流露,曲家瑞特別分享那其實是個意外。節目下大家感情非常好,苦苓老師甚至還親手抄《心經》送給她。只是那天她心煩意亂,當她的心思重新飄回現場,發現大家還在圍繞著女孩們的話題說笑時,才忍不住發出她內心壓抑許久的共鳴與投射。
她交手過的人夠多,也曾在情感裡受過委屈。在紐約地鐵站,約會對象當著她的面指責她為了約會特地買的新鞋與長褲;回台灣在東區雙聖餐廳相親,對方一坐下來就開始批評她的外貌;甚至在遠距離熱戀時,她甜滋滋地給了對方 9 分的高分,換來的卻是對方一句冷冷的 6.5 分。
當時受過西方教育的她,骨子裡還是忍耐與卑微,被批評了也只能尷尬地笑笑包容,再默默退場。「那時候我不懂,但二、三十年後,我終於把那口氣吐了出來!」走過歲月,她也終於懂得挺直腰桿,不再為任何人委屈自己。
想跟學生時代的自己說

Above 曲家瑞身著拉鏈騎士皮衣、皮裙、配件 all by Gucci。(Photo: Chuan Zhou)
在她記憶中,大學時代確實是最快樂、最輝煌的黃金歲月,幾乎刷新了所有能打破的紀錄。直到十年前,她都還習慣把當年那些光鮮亮麗的成就掛在嘴邊。回憶起當時的交往對象曾納悶地問她:「妳為什麼老是聊以前的事?」曲家瑞理直氣壯地回道:「因為我的人生再也不可能比那時候更好了啊!」對方聽了只是對她搖搖頭說:「不可能,妳的人生只會更好。」
走過歲月,曲家瑞終於懂了,真的不可能。「我想對她說:別害怕,妳的人生只會越來越好。」

Above Tatler 9月號封面故事拍攝現場。(Photo: Chuan Zhou)
她還想告訴那個年輕酷女孩:「不要再去遷就任何人了。」過去的她總是太在意別人的眼光,習慣委屈妥協;如今的她想說,再勇敢一點吧!有情緒就大聲抒發出來,坦率地表達真實的自我,才是對自己與生命真正負責任的態度,何必把一切委屈沉沉地壓在心裡?完全不需要。
就像現在的曲家瑞,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也不再回頭眷戀過去的輝煌。她帶著身上的歲月痕跡與瑕疵,繼續自由奔放。因為最好的狀態,永遠綻放在未乾的畫布,與向前方無限延伸的跑道之上。
Team
Cover Star:曲家瑞
Editor-in-chief:Blues To
Photographer:Chuan Zhou
Creative Direction and Text:Hou Chou
Stylist:Xiang Huang
Set Design:Nick Chou
Art Designer:Chia Chia Chiang
Makeup:Albee (Backstage)
Hair:Pari H
Fashion:Gucc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