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挑戰日本百年傳統？宇多田光The First Take新歌為何掀起日本「夫妻同姓」制度論戰？

這樣的話題，也被反映在一部分的影視作品裡面。在松隆子主演的《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這部日劇之中，就有出現一個有趣的橋段：因為松隆子所飾演的女主角曾與三個丈夫成婚，因此包含娘家的姓氏在內，她至少擁有過四個不同的姓氏稱呼，在這三段婚姻中所認識的朋友會各自以不同的姓氏稱呼她，成為一個很有趣的橋段。雖然大豆田永久子的情況比較極端，但這並非不可能在現實之中發生。

同樣也是日劇《月薪嬌妻》，也有觸及這樣的社會議題，劇中男女主角森山實栗（新垣結衣飾演）與津崎平匡（星野源飾演），兩人因為無法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最佳解方而暫時擱置這個問題。直到在特別篇中，森山與津崎有了小孩，雙方為了小孩不得不正視登記成婚的問題，幾經商討後，以小孩的各種利益為優先考慮，才決定由森山改姓。現實之中，也有不少因為不想改姓、所以遲遲不肯登記成婚的情侶存在。

儘管日本將法條修改為夫妻二人可自行協議，由當中一人改換姓氏，但仍然強制夫妻二人需要同姓氏，否則無法登記入籍。同時，在檯面上雖然給了男女協議的空間，但實際上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由女性改為夫姓。據統計，大約有95~96%左右的夫婦是由女性改名；男性改從妻子姓氏的狀況甚至不到5%。

在這樣的狀況下，改換姓氏所帶來的不便利，大多是由女方承擔。女方需要去修改證件、改換銀行戶口、法律文件更換⋯⋯等，讓許多女性對此感到不滿。在2018年，前傑尼斯偶像團體V6成員森田剛與大自己6歲的宮澤理惠結婚，男方為了體貼女方，決定改換自己的姓氏、由自己承擔改變姓氏的不便，也因此讓森田剛與宮澤理惠的婚事成為一段佳話。

當然，除了在生活實質造成的不便，在情感上，改換姓氏在某種意義上，也代表著女性必須要與原生家庭脫離；另外，也給人女性婚後必須歸屬於男方、成為男方家庭所有物，帶來性別不平權的問題。

而且，奇妙的是日本法規之中，如果結婚的雙方其中之一不是日本國籍出生，那就不適用這個規定，雙方仍然能夠保持自己原有姓氏、不用改姓就能夠登記成婚，形成了另外一種不公平的狀態。

此外，東北大學老齡化經濟與社會研究中心的吉田教授曾經發表過一份研究報告，他觀察日本第一大姓氏「佐藤」在2022年至2023年期間人口數增長的情形，並考慮到日本社會少子化的現狀，許多姓氏會因為夫妻同姓的制度而逐漸消失，最後到了2531年會只剩下「佐藤」這個姓氏，因此他個人認為修法迫在眉睫。

儘管吉田教授的研究報告被認為考慮的因素太過極端，但確實在明治時代到現在，日本已有約50,000多個姓氏已經隨著各種因素而逐漸減少，夫妻同姓可能就是原因之一。

日本社會十分重視群體和諧，因此在夫妻締結婚姻關係之後，不論男女很自然的都會被要求以家庭為重，在部分人士的心中有其必要性，因為這能夠凝聚家族的共識，所以反對修改法律。在1996年，曾有希望修改法條讓婚姻雙方可以選擇是否維持舊姓的權利。但是反對修法的團體指出，夫妻同姓有助於強化家庭羈絆、鞏固家族的關係，對於生養身心健康的子女有所幫助。

到了2015年，也曾經有人向最高法院提出聲請認為夫婦同姓制度違反憲法，最高法院的法官同樣認為夫妻同姓的規定有助於維繫家庭作為社會基本單位的運行，因此這樣的法條有其必要合理性。在2021年，同樣的議題被搬上最高法院，這一次法官的見解則是認為夫妻同姓的議題該回歸國會立法機關討論，而非最高法院判決的權限所在，因而駁回。

宇多田光〈Mine or Yours〉的歌中提到了「要到令和幾年，這個國家才能接受夫婦別姓？」，雖然只是輕輕帶過的一句話、但是仍然直接指出這一個困擾了大眾數十年以上的問題，也挑起了保守民眾的敏感神經。許多人批評，宇多田光並非長期定居在日本，刻意將這句話寫入歌詞十分不適當；也有人認為，宇多田光作為一名歌手，不該談論政治相關的議題，因為讓音樂創作維持其純粹。當然，許多支持「夫妻同姓」的民眾也在網路社群（特別是X）認為這是一個十分悠久的日本優良文化傳統（儘管我們知道這是只有近200多年來的事情），且對於維繫家庭是非常重要的。

在民間，一些機關團體接受婚後改姓的男女使用舊姓氏作為「通稱」，部分反對派人士認為，只要擴大適用通稱的範圍，就可以解決現有的問題，在法規上無需要修改。在1996年的憲法判決裡也有提到這樣變通的方式；只是，目前大多數的戶政機關、金融機構、學術單位，仍無法接受使用通稱，使用通稱作為解方仍然無法解決目前的困境。

另外，在日本部分的地區有所謂「事實婚」的制度，類似於歐美部分國家推行的「伴侶制度」，亦即在男女雙方合意的狀態下，可以向戶政機關提出將雙方登記為同居伴侶的關係，如此就能擁有以兩人的名義申請社會住宅等法律上的權益，享有類似夫妻關係的法律權益。在「事實婚」的情形下，不論男女都可以不需要面臨到改姓的問題，成為一種可能的選擇。

不過，「事實婚」的法律適用範圍並不完全與法律上的婚姻關係相同，例如雙方不能成為彼此保險受益人、不能夠一起申請房屋貸款、不能享有夫妻的稅賦減免等權益，所以仍然有很多不便之處。

在2001年，日本內閣府曾經針對夫妻同姓制度做了普遍的民調，請參與的民眾回覆選擇「贊成修法為夫婦別姓」、「反對修法、維持夫妻同姓」以及「不用修法，但贊成擴大通稱的適用範圍」。在回覆之中，有高達8成以上的民眾認為政府應該修法或者是擴大通稱的適用範圍，只有約2成左右的民眾堅決不要修法。

直到2018年，日本法務省再度進行了類似的民調，也獲得了與2001年民調差不多的數據。值得關注的是，因為實際改姓的民眾多為女性，在一些民間機構所做的調查之中，大多數的未婚女性都回答了贊成修法，許多女性在調查中表示十分擔憂在改姓之後帶來的種種不便利，這一點再度反應了夫妻同姓規定對女性所帶來的直接影響遠大過於男性。

過去，台灣曾經受到日本的殖民統治，因此民間社會出現了「冠夫姓」的現象，亦即出嫁的女性在自己的姓氏前面加上夫家的姓。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後所制定的《民法》第四編第三節第1000條之中有明文規定，夫妻成婚之後，妻子的姓氏應該以冠夫姓為原則，所以在早期有許多女性因此在成婚之後冠上丈夫的姓氏，例如前副總統夫人連方瑀女士。

但是1998年，台灣就已經正式修改了《民法》，明定夫妻在結婚之後的姓氏，應該是以夫妻二人自行協議為原則，女方可以選擇冠上夫姓、男方也可以選擇冠上妻姓，且冠上對方的姓氏之後在婚內亦有一次改回原姓的機會。到現在，絕大多數的狀況下，台灣的男女成婚是不需要改換姓氏的。

宇多田光在數年前，曾經向社會大眾公開「出櫃」，表示自己是「非二元化性別認同」（non-binary），也就是在生理性別之外，宇多田光自我認同並非男性、也非女性的身份，或許是生長在歐美較為開放前衛的環境之中，宇多田光的想法跳脫了傳統日本人的框架，也對於LGBTQ+等議題有所著墨和倡議。這一次，透過自己的歌曲創作，再度挑起了「夫婦別姓」這個存在已久、但是在政治上一直被放置的議題。由於宇多田光的歌詞再度掀起高度討論，日本政治圈已有不少人再度正視和討論這個議題，但是執政的自民黨已聲明不會通過「夫婦別姓」的法案，其他在野黨派也各自為政、沒有將此提案作為首要目標的計畫，日本要能夠真正實踐「夫婦別姓」，還真的不知道會是令和幾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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