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32年的高级俱乐部、1937年的内战硝烟到2017年的马德里,康城得奖作《禁恋黑名单》拒绝让酷儿历史沦为小众低语,以近三小时的荷里活黄金时代气派震撼大银幕,重新定义了关于酷儿身份的叙事。
1936年,西班牙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兼剧作家Federico García Lorca(佛多里柯·贾西亚·罗卡)动笔撰写《La Bola Negra》,打算以此作为他首部以公开同性恋者为主角的剧作。然而西班牙内战爆发之际,他因政治立场与性向遭国民军行刑队处决,剧本仅留下短短四页残稿;他的遗骸至今仍长眠于家乡格拉纳达(Granada)一处无名乱葬岗——这座安达卢西亚古城当年最早落入国民军之手,共和派的抵抗力量在当地迅速遭到镇压。作为一部讲述酷儿历史的史诗,本片让这些往事重现于世。
近一个世纪后,人称“Los Javis”的马德里导演双人组Javier Ambrossi与Javier Calvo——两人在拍摄期间结束了多年恋情,创作伙伴关系却依然稳固——携手酷儿剧作家Alberto Conejero,参考Conejero 2013年舞台剧《La Piedra Oscura》,把这四页遗稿扩写成一部片长近三小时的史诗巨制。
电影以这份失落剧稿为引线,横跨三个时代,交织出三代西班牙男同志的爱欲与挣扎。昔日私人俱乐部以白球与黑球表决新会员去留的旧俗——亦即英文“blackballed”(遭排挤封杀)一词的由来——在片中化作一记锐利隐喻,道尽酷儿羞耻感如何世代相传,最终又如何被彻底打破。

Above Miguel Bernardeau(左)与Guitarricadelafuente在摄影指导Gris Jordana以35mm菲林捕捉的明暗对照光影中相拥,展现酷儿情感的张力。(图:Julia Carballada)
这种拒绝打安全牌的魄力,贯穿了整部电影。厌倦了酷儿电影总被困在克制内敛的艺术小品框架里,Ambrossi接受英国《卫报》访问时直言,他决心拍出“史上最宏大、最同志的战争片”——而这场豪赌大获全胜。Ambrossi与Calvo不仅并列康城影展最佳导演,横扫圣塞巴斯提安、多伦多及伦敦影展观众票选奖项,更缔造了西班牙影史票房第八高的佳绩。两人将《The English Patient》(《英国病人》)般的古典史诗气派,与Ken Russell式的妖冶迷幻美学融为一炉。本片由Pedro Almodóvar旗下公司El Deseo联合监制,更在登陆Netflix前获破纪录的47天美国院线独家映期;《禁恋黑名单》把欲望视作歌剧般汹涌的力量——坦率露骨、情感毫无保留,跟随战火悲剧的脚步,踏入超现实彼岸。这部作品深刻探讨了酷儿群体的生存困境。
剧本真正的高明之处,在于让1932年、1937年与2017年三个时空彼此对话。1932年,年轻的主角Carlos(首度演戏的Milo Quifes饰)因性向传闻遭一间高级会所投黑球拒诸门外,父亲却逼他当众否认、要求委员会重新投票,好让他继续活在谎言之中。导演并未把这段情节草草带过,而是藉这股令人窒息的中产阶级虚伪,为1937年的恐惧埋下伏笔——届时,这种恶意与排斥将直接演变成血腥屠戮。

Above Milo Quifes饰演的Carlos站在格拉纳达壁画下,面对遴选委员会以及为《La Bola Negra》定下片名的黑白投票箱,象征着酷儿所处的社会困境。(图:Carla Oset)
电影中段的1937年内战以一场辛辣反讽的大场面揭开序幕——意大利轰炸机误炸了一座正准备载歌载舞欢迎意大利法西斯军队的小镇——随后剧情沉淀,转向劫后余生的小号手Sebastián(唱作人Guitarricadelafuente饰)与受伤共和派战俘Rafael Rodríguez Rapún(罗卡生前的真实恋人、Miguel Bernardeau饰)之间隐隐作痛的恋曲。他们一同演活了一种带着伤痕却赤诚坦荡的率真。同样关键的是选角理念:Calvo向《卫报》表示,他希望“为在电影圈没有容身之处的演员写角色”;Los Javis坚持起用同志演员,包括由Carlos González饰演、身形丰腴且散发感官魅力的历史学家Alberto。他在电影中与传统银幕俊男并肩而立,在主流银幕上难得地高举身体与性自主的旗帜,展示了独特的酷儿美学。

Above 烟花在夜空绽放,一众青年步入海中,构成了这部史诗酷儿电影最具气势的35mm群像构图之一。(图:Carla Oset)
镜头一转来到2017年,Alberto不顾喜怒无常、深陷毒瘾的母亲(Lola Dueñas演得凌厉逼人)警告,从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手中继承了罗卡的手稿残页,拒绝让历史就此被安全地盖棺定论。这份手稿成为了酷儿历史传承的见证。
这份对抗遗忘的执念,放在当下更显震耳欲聋——尽管当代西班牙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将同性婚姻合法化,更在2026年欧洲彩虹地图(Rainbow Map)高居榜首,但随着11月29日大选临近,缅怀佛朗哥(Franco)独裁时代的怀旧论调正在网络上卷土重来,令这场对法西斯抹除历史的挖掘带着刺骨的现实痛感。
为了将这份历史重量具象化,电影安插了几笔点睛的星级客串,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让这份锋芒更为锐利:Alberto Cortés以幽灵般的短暂客串化身罗卡本尊;Penélope Cruz戴上金色假发,化身劳军歌舞厅女伶,光芒四射;而全程以流利西班牙语饰演美国学者Isabelle的Glenn Close,更在与Alberto对戏时道出全片最一针见血的诊断:“你继承了一样东西,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你真是个道地的西班牙人。”

Above Penélope Cruz戴上金色假发与军帽,在1937年西班牙内战时间线中饰演出色迷人的劳军歌舞厅女伶。(图:Carla Oset)

Above 饰演历史学家Alberto的Carlos González与饰演美国学者Isabelle的Glenn Close,于图书馆内深入探讨罗卡的酷儿未完成手稿。(图:Carla Oset)
让这幅庞大叙事织锦不至于被自身野心压垮的,是Gris Jordana出神入化的35mm菲林摄影。这位高第奖(Gaudí Award)得主为每个时代调配出截然不同的质感与氛围——1932年的鎏金静谧、1937年的焦土赭黄、2017年的智能手机冷光——同时精准捕捉狭窄室内与广袤西班牙地景之间的张力。一旦战火或情欲点燃,原本克制凝练的静态构图便转化为急促流动的运镜,在Raül Refree的配乐衬托下,处处穿插着耐人寻味的酷儿意象,从圣塞巴斯提安(Saint Sebastian)、Fassbinder的《Querelle》(《雾港水手》)到交友软件Grindr,信手拈来。
Ambrossi与Calvo彻底践行了Calvo常挂在嘴边的座右铭——“认真对待作品,但别把自己看得太严肃”——交出一部对酷儿历史怀抱敬意、却从不板起面孔说教的杰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