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李心潔與林奕華,重構《紅樓夢》中被誤解最深的薛寶釵。當「懂事」成為壓抑脆弱的枷鎖,當代女性如何在多重角色中找回自我?從《浪姐》的坦誠到「Chosen Family」的經營,最懂女性的林奕華以戲劇解構女性互相成就的情誼,李心潔則以生命經驗交相輝映,帶我們看見溫柔背後的堅韌與救贖。
「大家都覺得她懂事,所以就不需要被關心了。」李心潔說這句話時,沒有灑脫的包裝,只有一種直面真相的坦誠;在她身旁,向來擅長拆解當代情感結構的導演林奕華微微點頭。
兩百多年來,薛寶釵一直被困在「完美適應者」的典範框架裡——大方、圓融、無懈可擊,卻唯獨被抽乾了個人的色彩與情緒,這恰恰是當代都市生存最精密的病徵。時隔十六年重聚,《薛寶釵,這個人》不打算講什麼古典禮教的陳詞濫調,而是把顯微鏡對準了高壓都市裡每一個被多重角色卡住、習慣壓抑與優雅的靈魂。這不僅是林奕華又一次對經典文學的重塑解讀,更是一份刺破都市偽裝的生命告白:當「堅強」成為一種保護色,我們究竟是在扮演完美的社會符號,還是在同伴的照亮中,卸下得體,找回那個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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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時隔16年再度合作的李心潔與林奕華(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一個「不被看見」的懂事者
在曹雪芹的《紅樓夢》裡,薛寶釵從來不是最搶眼的那一個。她沒有林黛玉「葬花」的絕美與執拗,也沒有王熙鳳掌管大觀園的雷霆手段。她總是「大方得體」、「溫婉敦厚」,像一個完美的運轉齒輪,默默承接了周遭所有人的情緒與期待。
「大家都會覺得她很成熟、很懂事,這種人,好像就不需要被關心了。」李心潔說。
但正是這種「懂事」,構成了薛寶釵最深層的孤獨。林奕華導演指出,「薛寶釵」這三個字,字面帶著「寶」與「釵」,給人一種富貴世俗的錯覺;可在大觀園裡,當賈母走進她所住的蘅蕪苑,看到的卻是一間極盡素雅、甚至近乎冷清的房間。「她的名字與她真正的內心,有著巨大的反差。」林奕華說,「曹雪芹作為一個故事的建築師,他很早就知道,寶釵是一個大家最難去掌握的角色。作者沒有描述她的心情,她甚至沒有太多屬於自己的故事,一直在大觀園裡默默成全其他人的故事。」
在劇中,薛寶釵順從長輩的安排嫁給賈寶玉,甚至在最後目送寶玉離開,獨自承擔著這份注定沒有迴響的宿命。「當你必須變得懂事、必須去成全一個大局的時候,你照顧了所有人,但誰來懂你?」李心潔語氣裡帶著沉思。

Above 李心潔 (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Above 林奕華(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現代薛寶釵與《Barbie》:從「完美符號」到女性的「Chosen Family」
為什麼要在幾百年後的今天,再次拆解《紅樓夢》?又為什麼是薛寶釵?
林奕華給出了一個頗具當代感的答案:「因為現代社會裡,有太多薛寶釵了。」
這讓人不由得聯想到 Greta Gerwig 執導的電影《Barbie》中對當代女性困境的絕妙剖析——女性被要求成為一個完美無瑕的符號,必須懂事、必須體貼、必須獨立卻又不能太過鋒利。二百年前的薛寶釵,就像是一個被困在清代禮教清規裡的「經典芭比」,封閉的時代讓她只能順從命運,成全別人。而今天的現代女性,同樣身兼數職:是女兒、妻子、母親、朋友,也是職場上的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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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李心潔與林奕華(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我也曾經是一個薛寶釵。」李心潔坦言。從小作為家中唯一的女孩,她很早就學會獨立與懂事。在工作與家庭裡,她習慣了扮演保護者,不允許自己流露出脆弱或負面情緒。「因為你太習慣讓別人覺得你很堅強,變相地,你連哭的機會都沒有了。」直到二十多歲時,在一場身心探索的課程中,積壓多年的情緒爆發,她才猛然驚覺自己活得有多壓抑。
但在這條解開壓抑的路上,李心潔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救贖——就像《Barbie》裡女性透過彼此醒悟與連結來打破幻想界線一樣,她找到了創作,以及女性之間的締結。
從小渴望有姊妹陪伴的她,長大後主動去建立屬於自己的「Chosen Family」。從中學至今多年的閨蜜,到拍戲時主動煲湯照顧的林嘉欣,再到舒淇、梁詠琪、楊采妮、許茹芸……她用極大的認真去經營每一份女性情誼。即使參加《乘風破浪的姐姐》這類充滿競爭與張力的節目,面對幾十個女性同場的複雜環境,她也選擇卸下防備、誠實敞開自己的脆弱。
「以前我最怕讓人看到我的不安與眼淚,但在《浪姐》裡我明白了一件事:你的脆弱是可以被看到的,你可以做你自己。」李心潔說。從演員到近年自己執導紀錄片、講述不同女性的故事,她對女性命運有了更深的理解與關懷。在她看來,現代薛寶釵的解答,不再是一味付出與忘我,而是在承擔責任的同時,學會尋求女性同伴的互相扶持,並在繪畫與創作中找到自我實現的平衡。

Above 《薛寶釵,這個人》綵排(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Above 李心潔主演主唱(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寶釵與寶玉:他者,與生命的二元互補
這種女性之間彼此撫慰的力量,也深刻融入了劇中的音樂創作中,其中一首歌就命名為《第四十五回》。
在原著第四十五回中,寶釵在風雨交加的夜晚冒雨探望病中的黛玉,並送上燕窩,兩人自此冰釋前嫌、互訴衷腸。「我聽《第四十五回》那首歌時非常感動。」林奕華說,「有些人會給出負面的解讀,說那些燕窩或者風雨是有毒的、是陰謀,我覺得那很荒謬。這段其實是林黛玉生命裡非常大的一個轉變。大家忽視了那是女性之間真正互相理解、希望對方好的時刻。」
林奕華作為一個男性也會擁抱陰性力量,從前他看很多西方電影對於女性友誼都有深刻描畫,這段經典橋段與《末路狂花》、《理性與感性》和《我的天才女友》等作品一樣,記錄著個性懸殊的女性在絕境中給予彼此的溫暖與救贖。
而若將薛寶釵與賈寶玉放在一起看,更能打破傳統二元對立的視角。大眾論及《紅樓夢》,總習慣將「寶釵與黛玉」定格為對立的兩極,但在林奕華的視角裡,這場對話的主角變成了寶釵與寶玉。

Above 《薛寶釵,這個人》綵排(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三角關係裡,薛寶釵是個『他者』;而賈寶玉那塊誕生時帶來的通靈寶玉,也是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裡多出來的『他者』。」林奕華解釋道,「現代人最怕做『他者』,但如果你不敢面對自己的『他者』,你永遠只是個長不大的人,只會在水邊追尋自己的倒影。」
林奕華指出,華人哲學常陷於「非黑即白」的二元論——有生必有死,有強必有弱。但曹雪芹高明的地方,在於他用極端的設定,讓人看見中間重疊的層次。薛寶釵與林黛玉本就是「兼美」的一體兩面;而寶釵的存在,更是為了成就寶玉的成長。「薛寶釵其實就是另一個賈寶玉。她用自己的成熟與承受,點化了寶玉的覺醒。」
林奕華與李心潔試圖在舞台上呈現的,不再是封閉時代下的悲劇,而是一次透過生命經驗對傳統哲學的重新理解——我們如何接納自己身上的極端與矛盾,並在與他者的對撞中獲得真正的長大。
生命經驗的重聚:從劇本回歸到生命

Above 《薛寶釵,這個人》(圖片來源: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這是林奕華與李心潔時隔十六年後的再次合作。十六年前合作舞台劇《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那時的李心潔坦言自己「很緊張、不放鬆,更多是在聽從與跟隨」;十六年後,經歷了歲月洗禮、甚至自己也拿起導筒的李心潔,帶來了更多的自信與驚喜。
「這次我可以更大膽地去探索,甚至直接跟導演討論:『我覺得這裡好像……』」李心潔笑著說。林奕華則感嘆:「她每天都有大躍進。我們不需要太多言語解釋,因為我們不是在搬演劇本,而是在生命經驗裡尋找依據。」
在對談的最後,兩人聊到了舞台劇結尾的處理。原著《紅樓夢》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寶釵目送寶玉離去;而在這齣劇的尾聲,林奕華選擇讓鏡頭隨著薛寶釵轉身,目送她走向屬於自己的遠方。
那不再是一個被時代拋下的悲劇背影,而是一個女人在看清生命的繁華、孤獨與脆弱後,終於與自我、與同伴達成和解,邁出屬於自己的堅定步伐。
【鳴謝】
李心潔化妝:富富 @fufu_makeup
李心潔髮型:Dominic @Orient4
林奕華化妝及髮型:Kyo @kyo_mua
相片拍攝:TR Concept and Visual Atelier @tr_conceptnvisual
場地提供:觀塘新廠 @thenewstudio_h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