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藝術家張雲垚2026年作品(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以左手小指為唯一支點,在不預先起稿的極限下,張雲垚將工匠式的物理勞動轉化為對材料的固執倫理。他粗暴地以幾何曲線破壞米開朗基羅的古典肉體,用背光與黑白階調剝離敘事情緒,強迫觀者跨越惰性的審美體驗,直面圖像權力、受力結構與骨肉同時在場的震撼。

展覽《張雲垚:當表面思考時》近期於香港白立方畫廊(White Cube)鋪開。

展覽空間自地下延伸至一樓,以非線性的集體結構陳列;但真正將整個展覽張力拉緊的,不是建築空間的框架,而是張雲垚那些以不同硬度與色度的石墨鉛筆、在柔軟毛氈上記錄下極致時間壓力的巨幅創作。

遠看,是黑白明暗的細膩過渡;近看,卻是無數不可逆的極微刺點。沒有一筆是連續的繪畫性揮灑,沒有一道筆觸可以塗抹或掩蓋另一道。藝術家以極具耐力的肉身勞動,將石墨一層層扎進毛氈纖維深處。材料吸光的質地與筆尖的力道彼此角力,讓表面不再是被動承載圖像的基底,而是一個具備呼吸感、凝固記憶,甚至帶有肉身痛覺與張力的「活體肌膚」,直觀地呈露著時間的痕跡與受力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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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藝術家張雲垚(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結構不是構圖而是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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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張雲垚畫面的結構性,無法從傳統繪畫的「構圖」去理解。他不預先起稿,不依賴傳統速寫與透視預判;石墨鉛筆直接點戳進毛氈,每一次接觸都伴隨著纖維的阻力與不可逆的物理烙印。毛氈是軟的,石墨是硬的;纖維吸收並記錄了每一次按壓的能量,石墨則在毛氈的孔隙間留下冷冽的微光。

這種結構本質上是「受力結構」:哪裡密集、哪裡疏鬆,哪裡被物理性地壓進去、哪裡浮在表面,全是創作者身體與材料角力的結果。畫面中的明暗不是描繪出來的,而是靠微觀密度「堆疊」出來;明暗過渡不是彩度演變,而是骨骼與肌肉的密度分配。遠看像光影,近看是骨密度。

這也是為何他的作品雖以平面呈露,內核卻始終高度偏向雕塑性。雕塑的本質是支撐、重量與骨肉的結構關係。在張雲垚的表面上,毛氈的纖維如同筋膜,密集充實的石墨如同骨骼,疏鬆透光的氣孔則如同肌膚。他以極致的勞動反覆堆疊,直到表面凝固出一種介於皮膚與骨骼之間的奇異質感:既有肉身的呼應,又有骨骼的硬度。這種質感絕非視覺模擬,而是身體勞動留下的物理痕跡——畫面結構因此不是構成,而是承受。

臨床解剖式的凝視:去頭、背光與被抽離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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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張雲垚對古典雕塑與人體圖像的探索,帶有一種醫學解剖般的冷靜距離。

這種對雕塑性與肉身的探索,在地下展廳的一組對照性作品中顯得格外銳利。其中一件小幅作品,源自他在羅浮宮偶遇的一尊古典大理石嬰兒雕像。原雕像呈黃綠色澤,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沉睡狀態,讓他瞬間聯想到歷史與戰爭中夭折的生命,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憐憫感。

他在創作中刻意裁切掉了雕像的頭部與敘事背景,僅保留胸軀與四肢的局部;同時,他拋棄原物偏黃綠的病態色彩,改以極其純粹的黑白灰石墨階調去轉譯。「如果如實呈現那種黃綠色,畫面會直接走向死亡的腐朽感,」張雲垚說。他選擇剝離色彩,讓光線從極致的側面與背光處射入。這種處理接近臨床解剖學:去頭不是為了殘忍,而是將臉龐從情緒與歷史敘事中剝離,讓身體本身開口說話。

皮膚不再是美的包裹,而是一層可被解讀的物質表面;背光不是氣氛的營造,而是讓骨骼構造與肉體質感同時浮現的條件。你看得越近,越無法分清那究竟是古典大理石的紋理、人類的肌膚,還是石墨與毛氈交織出的材料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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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有趣的是,藝術家在毛氈作品旁,並置了一件呈現完全相同畫面的硬卡紙本作品。這種極致直觀的對照,打破了人們對傳統素描的刻板想像,將毛氈那種吸光、柔潤且具備物理溫度的獨特語言,與硬質紙本冷峻、平滑的邊界俐落拉開,讓觀者在凝視同一圖像時,深刻感知到媒材本身如何重塑了繪畫的生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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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而地下展廳中規模宏大的《時間》系列,則將這種微觀凝視轉化為一種對生命與歷史的深刻對話。這一組百件雕塑面容作品,靈感最初萌發於疫情期間藝術家對人群的觀察。當時世人都戴著口罩,擋住了嘴唇與下半張臉,只留出一雙雙眉眼暴露在外。張雲垚在這種被遮蔽的日常中,突然發現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視覺美感。反觀人類在歷史上觀看古典雕塑時,往往習慣於讚嘆身體的流暢線條、肌肉的張力與軀幹的宏偉,卻常常無意間忽略了雕塑本身的「臉」。於是,《時間》系列將視角極致收窄,專注於那些雕塑面容的眉眼與精神神采。

當這些面容密集陳列於白立方封閉的空間中時,觀者宛如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時間真空腔體,無處可逃地被千年的歷史與時間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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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更深層的是,這套作品讓「時間」這個抽象概念產生了極其迷人的多重疊加與交織:第一重時間,是當初藝術家在日常生活中觀察人群、凝視口罩上方眉眼的當下經驗;第二重時間,是他後來在工作室裡以近乎修道般的節律,每天固定完成一張畫時,體會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的肉身時間;而第三重時間,則是畫面中那些被描繪的古典雕塑面容本身所承載的千百年文明世代與歷史滄桑。這三重時間在黑白石墨的交織下被壓縮、重疊進小小的毛氈表面,成為一場跨越了個體記憶、每日勞動與人類歷史的深刻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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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記憶與不可逆的工匠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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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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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展覽中一件長達 5.28 米的巨幅作品,耗費了他近三個月的時間。在巴黎的工作室裡,他連續九十天、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以上。創作的過程不是傳統意涵上的「揮毫」,而是靠著左手小指抵住毛氈作為全身體唯一的物理支點,手握削得極尖的石墨鉛筆微觀推進。

不起稿,意味著沒有回頭路。 傳統油畫可以覆蓋、刮除或修改,但毛氈纖維會永久保留每一次的物理穿透。筆尖抖了一下、力道重了一分,都無法抹去,只能讓這個「錯誤」成為下一個受力結構的一部分。

這種極度的不可逆性,將創作者的肉身本能逼至極致。小指上的痛覺記憶、十五分鐘就必須重新削尖筆芯的重複動作,讓勞動本身成為了作品不可分割的靈魂。這回應了當代藝術中久違被討論的「工匠精神」。張雲垚的工匠精神不指向技術上的炫目展示,而指向一種對材料的固執倫理:不掩蓋斷裂,而是讓斷裂成為結構;不追逐虛浮的概念,而是讓每一次物理性的點戳,都成為時間留下的精確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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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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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歷史符號的暴力重組:杜勒的曲線與米開朗基羅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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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在張雲垚的視覺座標系中,古典大師的符號不是用來頂禮膜拜的聖殿,而是進行當代視覺實驗的素材。

在《形體習作》系列中,他精確地描繪了米開朗基羅為美第奇家族陵墓所作的著名雕塑《夜》中那極具唯美線條的女性大腿。然而,在畫面最完美之處,他卻「粗暴」地跨越貼合了一條具備幾何律動感的雙色環形曲線。這條曲線取材自北方文藝復興大師杜勒(Albrecht Dürer)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設計的葡萄藤環形木刻。

「米開朗基羅的大腿本身是極致完美的古典審美,但我偏要用一道線去干擾它、破壞它。」張雲垚坦言。這種將米開朗基羅的古典肉體與杜勒的北方裝飾線條進行強行並置的實驗,徹底打破了傳統學院派對西洋古典圖像學的標準理解。他褪去了古典雕塑沉重的歷史包袱,透過視覺上的不適感,強迫觀者跳脫出「欣賞美感」的惰性,重新思考圖像之間的權力與對話。

法蘭德斯的悲傷:被牽引的樹木與時間的微觀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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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Zhang Yunyao ‘When the Surface Thinks', White Cube Hong Kong(Photo: courtesy of White Cube by Kitmin Lee)

展覽中另一件極具標誌性的橫幅巨作,背景源自比利時布魯日一座修道院庭院。布魯日處於高緯度的北方低地,冷冽的陸地氣候與偏北的光線,構成了畫面極其沉靜悲愴的基調。

畫中的椴樹並非自然向上抽長,而是被園藝師以人工鐵藝橫向牽引,被刻意塑造伸展成平坦的橫向樹冠。到了夏天,葉片長出,便能為修道院的修士修女遮陰,背景則是教堂冷峻的磚牆。張雲垚選擇了這個極其特殊的全景視角,將人工牽引的樹木結構與磚牆並置——這不是一幅自然的風景畫,而是一幅關於人工外力、規則秩序與時間壓制的隱喻。

表面在思考 骨肉同時在場

在展覽《當表面思考時》中,「表面」既是石墨與毛氈交界處的物理微觀,也是藝術家在巴黎滯留歲月裡身體與時間的交界處。

張雲垚以一種近乎修道般的極致勞動密度,對抗著當代藝術中浮躁的視覺消費。石墨一層一層地扎進毛氈的肌理,每一道痕跡都是不可逆的時間切片。當觀眾親身站在這些巨大的作品前,眼前的畫面不再是靜止的圖像,而是一個正在呼吸、正在承受、正在思考的物理現場。

在那片吞噬光線的黑色毛氈上,骨與肉同時在場,表面由此開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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