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對於後現代的獨立樂迷來說,鄭宜農一直是舞台上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如今,她用一張全新電子台語專輯《圓缺》,把看似不合時宜與說不出口的缺憾寫入歌裡,從失去到愛情,從針砭到同理,亦動亦靜地陪伴每個易碎高敏靈魂。

七年前,在覺醒音樂祭(講出來是不是暴露年紀)的某個午後,我第一次聽見鄭宜農的聲音。那時的她是猛虎巧克力的主唱,唱著〈給奇怪的你〉:「沒有關係,你可以這樣,放心說你想說的話。」溫柔而堅定,我想她的創作緩緩陪伴很多人的後青春期,包含我。多年後,在《圓缺》發行之際,我們對坐而談,從書籍到電影;從人生到宇宙。我看著她,像是看著多年以月光為名牽引方向的神仙教母,好不真實的圓滿踏實。

剛過38歲生日、雙魚座、是上升巨蟹及月亮天蠍的瘋狂組合,測了四五次都是 INFP 的鄭宜農:「我是一個寫歌跟唱歌的人。」最新台語專輯《圓缺》是一張關於缺憾的專輯,她說:「先理解什麼是缺憾,才有圓滿的可能。」深受林強1990年代新台語歌運動影響,這張專輯聽感非常「電」,前衛的重節拍,彷彿在讀一本當代詩曲,把人世間的陰晴圓缺:傷痕、愛、生死、脆弱、遺憾等,都放進歌裡。

延伸閱讀:專訪 Andr|寫在 SXSW 美國南方音樂節後:她是一場蒙太奇電影,篇名是夢遊奧斯汀音樂宇宙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為什麼是「電子」與「台語」?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聊起創作形式,宜農笑說,雖然自己是民謠女孩出身,但其實一直以來,都夢想著有一天能做一張電子樂專輯。「我以前其實特別愛聽 techno,喜歡重節奏,像《猜火車》那種冷冽又失控的聲響。」從一路以來風格不斷變形的創作軌跡中,她很直覺地感受,到了這張專輯,《圓缺》,她有十足的掌握,去完成一張完整聲響構築的電子作品。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而選擇用台語語境創作,對她來說也是某種遺憾,一種從小沒有好好學會,卻又深深存在生命裡的聲音。「能夠在這張專輯裡,把這些喜歡的元素和自己走過的路整合起來,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完整的事。」

每首月相詩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全新專輯《圓缺》(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圓缺》這張專輯,就像是一個從缺陷出發的圓。每一首歌,都是她用聲音去補縫的方式,對內在、對失落、對那些我們說不出口的片刻。

提到寫得最過癮的歌,宜農說是〈歹物仔〉,這首歌在她心裡積了很久,有點嘲諷有點釋然。「拍子很怪,樂手們都快崩潰了。這首歌裡出現的人格,跟我過去創作的不太一樣,內心 mur mur 很多,但表面上又在敷衍人。」尾奏像一顆顆氣球緩緩升起,好比那些自我膨脹,總是滔滔不絕講著自己故事的陌生人。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全新專輯《圓缺》(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另一首〈牽我〉,則是她對愛情的柔光凝視。「對我來說,感情應該就是在黑暗裡看見光的那個瞬間吧。」她寫下:「做我的良知,做我的燈塔,做這个世界上上尾仔放棄的人。」那是她想像中,關於愛最溫柔卻堅定的模樣。

〈未曾準備好〉則是一首夢境般的 Synth Pop,靈感來自於她家中養了多年的貓離世。「牠陪伴我媽媽很多年,我想像他們每天一起看的風景,然後有一天,看風景的其中一個存在不見了,那個風景也變了。」她嘗試將日常生活中那些極其瑣碎卻深刻的片段寫進歌裡,寫出那種「我多想再和你做一次這件事」的空缺感。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真罕得想起來〉MV花絮(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還有一首〈真罕得想起來〉,是她寫到後期開始思考「缺憾還有什麼可能性」時寫的。這首歌比前面都更尖銳一些。「我的製作人 Chunho 是牡羊座,有一次他對我說:你對這個世界太溫柔了。」這才意識到,宜農還有好多話想說。於是這首歌誕生,拋開一切的創作成為她想要創造的那個「最大空間」:讓那些無法坦白說出口的真心話,在聲響中找到出口。

製作《圓缺》的掙扎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全新專輯《圓缺》(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全新專輯《圓缺》(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圓缺》對鄭宜農而言,是一張充滿掙扎的專輯。過去樂迷總以「溫柔安定」形容她的創作與舞台氣質,但這次,她選擇將聲響推向更邊緣的極限。從主題到編曲,壓迫感變得明顯,低頻撞擊、聲響切割、節奏的疏離感與情緒的未完成,在在讓整張專輯如同一次「持續縮緊呼吸」的體驗。聽到最後一首歌,才終於釋放。

但她清楚,作為創作者,她一直都在追求變化與突破。作為一個人,她也還有好多話想說——那些長年存放在心裡、不敢面對的、曾經覺得說了也沒人會懂的,如今終於能以某種方式被說出。這是一張充滿不同面向的鄭宜農,不再只是溫柔的角色,而是一個能將銳利與遲疑並陳的人。

做我的良知,做我的燈塔,做這个世界上上尾仔放棄的人。

- 鄭宜農 -

靈感來自St. Vincent

談到這張專輯的靈感來源,她提到 St. Vincent,以強烈且神祕的個人風格席捲主流的藝術家,用另類與實驗聲響贏得葛萊美的肯定,也啟發了宜農對「完整風格系統」的想像。她欣賞 St. Vincent 將非常態的聲音與誇張的舞台表現融合,在乍聽之下的混亂中,藏著一個精密洗腦的旋律結構。

「她不是迎合主流,而是筆直地朝自己的方向走。」宜農說。某種程度上,她也慢慢地開始這樣往前,即使不確定路會通往哪裡,也決定不再迴避那條有點危險、但更誠實的路徑。

與李瀧的夢幻台韓聯動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全新專輯《圓缺》專場演出(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鄭宜農說,當初有個直覺告訴她,台語和韓文搭起來會很合。與李瀧的合作證實了這件事,也許是因為兩人都試圖讓作品更詩意,雖然各自取材的方向不同,李瀧的隱喻來自社會結構、資源分配與現實主義,而宜農則更偏向宇宙、星象與形而上的思辨。但當他們把歌詞拋向彼此時,語言之間的差異反而成為一座橋梁,創作也因此成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靈魂對話。

近期的新專輯專場演出,宜農也邀請李瀧來台同台演出,這也是她加入「邊走邊聽有限公司」後,首次與台灣觀眾見面。台韓語言並置的詩性對唱,也成為當晚舞台最令人屏息的瞬間之一。

工作之外,我想念冰島

Tatler Asia
Above 專訪聲音文學家鄭宜農,全新專輯《圓缺》專場演出(Photo: 邊走邊聽有限公司)

談起生活日常,鄭宜農說她喜歡把自己「圍起來」。一張鍵盤桌、一組堪用的喇叭,身後是一整面書牆。她坐在那張轉椅上,左轉是創作,右轉是閱讀,彷彿為自己築了一座安靜的聲音堡壘。「不是什麼很專業的設備啦,但是我夠用的一套。」她笑著說。像她早上吃的那一盤自己做的早餐,納豆飯上擺著半熟蛋,配上一整盤水煮菠菜,沒有過度裝飾,就是一種生活的樣子。

我們聊到最想再去的地方,她說是冰島。「我那次是冬天去的,是最極致的那種冰島。」她形容那裡像是外星球,冷冽、荒涼、寂靜,很適合發呆與思考。「你會花很多時間只是站在外面,看著眼前的景。然後,腦袋裡有非常非常多的事情開始浮現。」那個畫面讓我想到這幾年不斷在重組的宜農,以全新的模樣坐在我面前,還是好夢幻啊。就像她的歌,寫的雖是缺憾,卻不斷在召喚圓滿的可能。

Editor: Hou Chou 厚片

Interview and Text: Hou Chou 厚片

Hou Chou
Head of Social Content, Tatler Taiwan
Tatler Asia

About

又名厚片。Tatler Taiwan 的 社群內容主編(Head of Social Content)。以有趣視角挖掘寶藏,喜歡深度時尚、地下音樂、美學藝術與人情故事。MBTI聽說是EIEI。

Work

除了整體數位與社群內容營運,也負責男性時尚與文化內容(Fashion & Culture),包含音樂、電影、藝術、攝影。不限紙本與數位,以深度品牌故事、人物專訪與名人報導為主。

David.chou@tatlerasia.com

IG: Davidchoc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