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提出了三十年关于人类存在的宏大命题后,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似乎凭借其新作《奥德赛》(The Odyssey)找到了答案。
在电影《奥德赛》的终场,那位历经二十年寻乡之旅的男子最终选择了再度起航。但这一次,甲板上有了妻子的陪伴。对于克里斯托弗·诺兰而言,他整个导演生涯仿佛都在不断变奏着同一个核心命题,而这一幕与其说是结局,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内心告白。
诺兰的“家”
若将诺兰执导的十三部影片并置,你会发现它们始终在探寻同一个问题:如何回归家园?
《记忆碎片》中的伦纳德(Leonard Shelby)穿梭于不同的汽车旅馆,因为他的家已从记忆中抹去;《盗梦空间》里的柯布(Cobb)身负重罪,无法回到儿女身边,那场跨越三层梦境的惊天行动,归根结底只为换取一个清白的身份,求得团圆。《星际穿越》里的库珀(Cooper)远赴太空,整部影片大半篇幅都在寻找归途。《敦刻尔克》本质上是一部纯粹的归乡之作:四十万士兵伫立海岸,近在咫尺的家园却遥不可及。
即便是在看似远离此主题的《奥珀海默》中,故事依然讲述了一个男人离家前往沙漠小镇,制造出足以毁灭任何家园的武器,最终却发现自己再无安身之所。
《奥德赛》回应了那个关于“何时归来”的永恒之问。而令人心碎的答案是:无法回归。并非因为风急浪高或神明震怒,而是历经二十载,人已非故人,家亦非故土。

Above 《星际穿越》剧照(图片来源:IMDb),展现了诺兰心中对于“家”与距离的思考,也是克里斯托弗·诺兰艺术生涯的标志性画面。
1688年的巴塞尔,二十二岁的医学生约翰内斯·霍弗(Johannes Hofer)在毕业论文中记录了一种在瑞士雇佣兵中观察到的诡异病症。他们失眠、厌食、心悸,神情恍惚如丢魂失魄,甚至有人在无任何外伤的情况下离世。据说,只需从远山飘来一段家乡的牧歌,整个军营便会病倒。
霍弗将古希腊语中的“algos”(痛楚)与“nostos”(归乡)组合,命名了这种病症。“思乡病”(nostalgia)从诞生起便是一项临床诊断。某种意义上,乡愁足以致命。奥德修斯正是这种病症的零号病人。
当霍弗创造这个词汇时,他或许未曾意识到自己定义了人类的共同顽疾:对一个不存在之所的眷恋。两个世纪后,“乡愁”的语义悄然演变,从指代空间转为指代过往。它不再致人死亡,却让人终生难忘。正如李白诗云:“奔流到海不复回”。时间与家园,一去不返。
诺兰很早便意识到了这种深植于心的病症。

Above 克里斯托弗·诺兰与妻子曾经旅居过的九十一个城市,记录了他们作为克里斯托弗·诺兰生活足迹的点滴。
他1970年出生于伦敦,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美国人。诺兰三兄弟的童年伴随着跨越大西洋的航行,两本护照、两种口音,两种“家”的概念在脑海中交织。十一岁起,他转入寄宿学校,开启了早早离家的生活。
成年后,他选择了这份注定漂泊的职业。《奥德赛》于2025年2月至8月在摩洛哥、希腊、意大利、冰岛、苏格兰及洛杉矶取景。这意味着在讲述一个男人回不了家的故事时,其导演本人亦在沙漠与冰原间奔波,只为在脑海中构筑一个足够真实的伊萨卡。这并不稀奇,诺兰曾言:“每拍完一部片,我便转去下一部,并顺带搬进新的住所取景。所以我搬家次数极多。”
当一个人将住所变成了电影片场,他究竟是生活在家里,还是生活在电影里?
诺兰的心中之所
有一处家宅,诺兰从未搬离。它深藏于他的内心深处,像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地窖。
20世纪90年代初,伦敦大学学院布卢姆茨伯里剧院的地下,是学生电影协会的总部。诺兰主修英国文学,却担任电影协会主席。那个地下室成了他的电影学院,那里有35毫米放映机、一台16毫米Arriflex摄影机和一台使用了二十年的Steenbeck剪辑台。正是凭借这些设备,他利用周末时间以6,000美元的预算拍摄并剪辑了自己的处女作《追随》。
在那里,他遇见了后来的妻子艾玛·托马斯(Emma Thomas)。
“我记得入住宿舍当晚初见她的场景。”诺兰回忆道。艾玛主修古代史,仿佛某种注定:多年后,她将成为丈夫导演的这部改编自荷马史诗、耗资巨大的影片的制片人。艾玛对丈夫最初的记忆之一,是诺兰为短片剧组购买零食的情景,“我起初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在帮把手。”
这双手一牵便是三十年。三十年间,她默默将丈夫最疯狂的构想化为现实,并共同抚育了四个孩子。

Above 克里斯托弗·诺兰与妻子艾玛·托马斯(图片来源:Getty Images),两人共同铸就了克里斯托弗·诺兰非凡的艺术人生。
拍摄《星际穿越》时,诺兰坚持不用特效,艾玛便在卡尔加里种下数百亩玉米;拍摄《信条》时,她批准买下一架真实的波音747撞毁,只因诺兰追求真实的质感。在《敦刻尔克》中,他们动用真实的军舰与战斗机,身着军装的40万纸板假人布满海岸,拒绝CGI,只为回归那个尚未数字化的时代。
到了《奥珀海默》,预算压力迫使Emma压缩拍摄期以换取实景搭建,而《奥德赛》则再度刷新纪录:2.5亿美元投入、六国取景,历史上首部完全使用IMAX摄像机拍摄的巨制,那些沉重如雷鸣的机器,必须被扛进摩洛哥的沙漠,拖入希腊的海洋。

Above 电影《奥德赛》剧照(图片来源:IMDb),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作品中的宏大史诗。
诺兰的作品从不因预算超支而困扰投资者,也从未因资金不足而妥协野心。这不仅是运气,更源于一位制片人始终不渝地将导演的狂想变为现实。
“我们有四个孩子,还有共同经营的事业。”诺兰总结道,“所以教训是:务必留意你在宿舍第一晚遇见的人。”
这句玩笑话背后隐藏着关于克里斯托弗·诺兰生活的真相:他的家并非固定地址,而是与爱人同行。他们于1997年结为连理,2001年创立Syncopy公司,共同育有四子。艾玛·托马斯制片了丈夫的所有影片,凭借《奥珀海默》荣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并与丈夫一同获得封爵。她建立了自己的事业,坚毅地立于丈夫身边,从未被简单地定义为“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妻子”。
四个孩子在片场中成长,到了《奥德赛》,他们都已参与其中。这是一家像家庭一样运作的公司,还是一个像公司一样运作的家庭?

Above 《星际穿越》剧照(图片来源:IMDb),通过克里斯托弗·诺兰的镜头展现了深刻的情感。
家是彼此的存在
马特·达蒙(Matt Damon)形容诺兰最近两部作品皆在讲述“那些被过去所困扰的男人的故事”。对于达蒙而言,克里斯托弗·诺兰的邀约往往在微妙时刻降临,“这听起来像编的,但我曾与妻子约定暂停工作,除非克里斯托弗·诺兰打来电话。”
婚姻之路从未平坦,即使对于被称为模范夫妻的他们亦然。制片人的理性与导演的感性时常碰撞,但艾玛·托马斯三十年来致力于守护丈夫的创作,让他得以徜徉于个人的精神世界。这是一种无私的付出。
或许正因如此,诺兰最近两部作品都在向妻子致敬。

Above 《奥珀海默》剧照(图片来源:IMDb),电影中展现了克里斯托弗·诺兰对复杂人性情感的深刻挖掘。
在诺兰早期的职业生涯中,女性形象往往是男主的影子或执念。但《奥珀海默》里的基蒂与《奥德赛》里的佩内洛普则大为不同。她们活在当下,主动出击。《奥德赛》开篇聚焦佩内洛普的危机,她统治着伊萨卡,对抗求婚者,当被逼抉择时她呐喊:“我要奥德修斯!”这成为了近年来国际影坛令人瞩目的女性角色。
结局处,奥德修斯夺回了家园,却发觉自己不再属于此地。他意识到毁灭特洛伊亦摧毁了自己的家园。于是,夫妻二人下船扬帆向西,驶向未知的海域。
那是诺兰对荷马史诗的改写,也是对他自己的审视。三十年来,他通过电影追问如何回归家园,而答案就在他的生活中:不断搬家,且始终有那位在宿舍首晚相遇的女子陪伴左右。
“家”,便是当船只再度启航时,依然愿意与你并肩而行的人。

Above 《星际穿越》剧照(图片来源:IMDb),定格了克里斯托弗·诺兰对于归宿的永恒思索。
四十年前,十一岁的男孩提着行李奔向寄宿学校。三十年前,他在伦敦的剧院地下室,发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地窖,以及与之分享这段时光的伴侣。从那时起,他从未真正回到家,因为他早已将“家”融入了自己的生命旅程。
而中文里的“家”字,含义何其优美:当我们提及伴侣,习惯称之为“我家里的人”。这种表达克里斯托弗·诺兰早已身体力行。
阅读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