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知名藝術家奈良美智以其標誌性的大眼睛小孩在全球聞名三十年後,如今以一種淡然的心態看待名聲,並分享了他意想不到的新志向。
奈良美智因其筆下那名眼神叛逆的小孩而聞名於世。今年三月,藝術家的十週年個展《Yoshitomo Nara: My Imperfect Self》在洛杉磯Blum藝廊盛大開幕,深入檢視了他多年來的創作歷程。展覽不僅集結了去年創作的11件全新雕塑,更呈現了藝術家從1995年至2024年間的繪畫和素描作品。
儘管洛杉磯的野火肆虐,迫使展覽開幕日期從原定的1月18日推遲,這場意外災難卻讓這位溫文爾雅、銀髮斑斑的65歲藝術家內心更加堅定。他在原定開幕日期的一個月後專程返回洛杉磯參加開幕式。此外,深信藝術能為社會帶來療癒力量的他,還熱心支持了1月30日在Intuit Dome和Kia Forum舉行的加州野火賑災音樂會FireAid。活動雲集了Lady Gaga、Billie Eilish和Stevie Wonder等巨星,同心協力為慈善獻聲。
這份堅韌精神不僅見於他的行動中,更深深烙印在他的藝術創作裡。初次接觸奈良美智作品的人,或許會因其誇張五官的童趣人物和狗狗形象而感到驚訝,甚至難以將其視為「正經」藝術。然而,這種kawaii(日語「可愛」之意)的表象下自有深意——在他筆下柔和的色彩與童趣的畫風中,蘊含著純真與簡樸的力量,為這個飽受天災人禍所擾的世界,帶來了一絲難得的寧靜時刻。

Above Nara with ‘Long Tall Peace Sister’ (2024)

Above Nara at Blum gallery in Los Angeles
以展覽中的《Long Tall Peace Sister》(2024)為例,這件高達12.3米的黏土雕塑描繪了一位少女延展的頭像,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髮間點綴著花朵。儘管奈良美智通常不願為作品賦予特定含義或背景,但在加州野火後,他對這件作品進行了重新詮釋。他將其比作「佛陀、菩薩或靈性人物」,彷彿觀眾走進寺廟一般,能從中感受到療癒與安定的力量。
自然災害帶來的創傷與靈感,深深烙印於奈良美智的早期作品之中。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及海嘯不僅引發了福島核電站事故,也讓他的家鄉青森縣因地處鄰近而遭受重創——
「這與其說是技法上的改變,不如說是我心理上的轉變,」他說道。災難對他的衝擊如此巨大,以至於他曾一度難以提筆作畫,於是重拾2007年首次接觸的黏土創作。他將自己想像為相撲選手,用身體撞向巨大的黏土塊,再將部分印痕鑄造成銅雕。這一過程不僅讓他在情感上得到釋放,更重要的是,這些被永久定格在銅雕上的痕跡,與災難中脆弱的生命形成了強烈對比。「黏土這種材料有其獨特之處。它自有一種美感與形態,是我想要呈現的,」他如此說道。
幾年後當他重新開始作畫時,其筆下的大眼睛小孩不再帶有早期作品中的叛逆、調皮與挑釁。在《Black Eyed》(2014)和《Midnight Silence》(2014)等作品中,小孩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年輕的臉龐首次流露出一種前所未見的莊重;《Wounded》(2014)中的小孩右眼被繃帶遮蓋,象徵著對祖國遭受重創的震驚。這一時期的作品更為簡約,多採用單色調,藉此揭示人性的脆弱,亦是一種療傷的過程。
他當時說過一段廣為人知的話:「當地震或戰爭帶來全面性的破壞時,反而能短暫照亮那些平日隱藏在黑暗中的事物。從中我們可以學到很多。我雖然沒有經歷過戰爭,但這次的地震、海嘯和核電事故,對我起到了相似的作用。」

Above ‘WP2’ (2022)

Above ‘Blurry Mind’ (2024)
「但我從不刻意創作來回應特定的社會議題,」他解釋道。「學者和作家們往往十分可觀,試圖從外部視角分析我的創作。有時我認同他們的解讀,有時則不然。我生活在這樣的社會之中,呼吸著這樣的空氣,所以在創作時不需要刻意去闡明或過度思考這些社會背景。我依循直覺創作。如果失去這種直覺,我的藝術生涯也就走到了盡頭。」
近幾年來,他的創作重心已從精進黏土技法,轉向探索內心世界。他開始深入思考自己作為藝術家與這種材料之間的連結,以及與自身文化根源的羈絆——特別是在以自然風光聞名的日本北部成長的經歷。
此次洛杉磯展出的11件新作中,不再能見到精緻圓潤的臉頰雕塑,取而代之的是戳洞形成的眼睛、粗糙的刻痕,以及比例失衡的五官。這些作品散發著一種原始而怪誕的氣息,讓人聯想到孩童把玩黏土的天真模樣。奈良美智將這些原本巴掌大的黏土作品放大,再鑄造成銅雕,藉此展現他對意外與不完美的探索。
從前,當藝術市場一味追求「完美」作品時,奈良美智的作品一度被忽視。如今,他以「不完美」的作品展現個人情感的蛻變,挑戰傳統的藝術創作觀念,走出了一條獨特的道路。他始終堅持自己的風格,不為迎合市場,也不在意賺錢或建立名聲。「我從未拿著作品集挨家挨戶去畫廊求展出的機會,」他說。「我也不會為了配合任何畫廊而刻意創作。我只依循內心感受來創作,只在時機恰當時才展出作品。」

Above 奈良於洛杉磯Blum畫廊觀賞自己的雕塑作品
奈良美智從小就喜愛塗鴉作畫。由於父母常年忙於工作,而年長他近十歲的兄姊們也很少陪伴他,他便在繪畫中找到寄託。到了青少年時期,他開始與附近大學的學生來往,從他們那裡接觸到文學和電影。這些大學生自由開放的思維方式和生活態度深深吸引了他,在他們的建議下,他踏上了藝術之路,並先後就讀於東京的武藏野美術大學(1979-1981年)和名古屋的愛知縣立藝術大學(1981-1987年)。
畢業後,他將目光投向歐洲。1988年,他毅然報考德國杜塞道夫藝術學院,當時他連一句德語都不會說。語言障礙令他重回童年時期那種孤獨的處境。恰恰在這樣的環境下,他開始創作那些大眼睛小孩的繪畫作品,將其當作情感的出口——例如1995年的作品《There Is No Place Like Home》,便傳達了對歸屬感的複雜情緒。為了維持生計,他在一家日本餐廳打工,每天利用空閒時間畫畫創作。
「90年代初期,沒人把我當回事,」他說。但這反而成了塞翁失馬的機遇:「正因為沒人關注我的作品,我才能真正專注於創作。」直到他在杜塞道夫生活的第六年,Galerie Zink畫廊創辦人Michael Zink找上門來,邀請他在科隆辦展。這場展覽獲得了好評,從此他開始受到國際藝術界的矚目,陸續在荷蘭以及故鄉日本舉辦展覽。

Above The back of ‘Long Tall Peace Sister’ (2024)

Above ‘Medusa’ (2024)
美國也向他伸出橄欖枝:他曾在西海岸度過一段時光,這段經歷最終影響了他的藝術創作——1995年,Blum成為首家展出他作品的美國畫廊,隔年,他受美國藝術家Paul McCarthy之邀,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教。「西海岸對亞洲潮流、文化、歷史有著強烈的情感連結,嬉皮文化也在當時盛行。當時被我作品吸引的人,多是對亞文化感興趣的群體,而非專注於高等藝術或歐洲藝術史的人——後者更符合美國東海岸的傳統,」他說。「所以如果當初是紐約的畫廊選中了我,而不是洛杉磯的機構,我的作品走向可能會很不一樣。」
2010年以來,奈良美智的大幅版畫和繪畫作品拍出天價。根據現當代藝術交易平台My Art Broker 2023年的報告,他有79件作品的成交價超過100萬美元。2019年,他的作品《Knife Behind Back》(2000年)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以1.96億港元的驚人價格成交。然而,財富和名利從來不是奈良美智的追求。他不喜歡受到過多關注,比起東京,更偏愛在小城鎮或鄉村工作,因為這種寧靜的生活方式更能激發他的創作靈感。
儘管市場對他作品的需求很大,他仍然按照自己的節奏創作。在過去約四年裡,他只創作了兩幅畫;他將大量時間用於旅行,造訪阿富汗和敘利亞等地的難民營。「我的生活中只有30%與藝術有關。其餘的都與藝術無關,但人們過於關注我的藝術,以至於沒有發現我的這一面,」他說。「與其說我想成為一個藝術家,不如說我更想成為一個人類學家,去了解不同地方的歷史、土地和社群。」
這並不意味著他要轉行——只是他對藝術有了不同的理解:「許多藝術家都執著於在藝術圈裡打響名號,這讓對話變得相當狹隘,」他說,「但生活遠比在藝術圈裡成名要寬廣得多。我真正的人生目標是作為一個藝術家自由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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