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世界：“Frieze首尔”将马毛、陶土与螺钿转化为高级艺术

“当代艺术正日益向物质实践靠拢，”赵惠英在谈到处理物质材料的实践过程时表示，而“韩国基因中很大一部分在于对不同材料的驾驭。”她补充道，如李禹焕（Lee Ufan）、徐道获（Do Ho Suh）和梁慧圭（Haegue Yang）等国际知名韩国艺术家，都将物质参与置于其创作的核心。“我们的新单元在非常恰当的时机推出，因为在过去五年里，艺术界已日益趋向于这种物质实践。”

该单元刻意挑战了将高级艺术置于工艺之上的历史等级制度。通过甄选来自首尔、香港、台北、纽约、悉尼和墨尔本等地的画廊，赵惠英展示了反思文化底蕴的作品，例如根植于朝鲜时代帽饰编织传统的马毛器皿，以及曾分别获得2022年和2026年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Loewe Foundation Craft Prize）的郑多慧（Dahye Jeong）与朴钟镇（Jongjin Park）创作的当代月亮罐和纸粘土雕塑。

赵惠英坚信传统工艺与高级艺术一样具有创造力，她表示：“一切——我们所有在创意方面的资源——都有基础、根源和历史。在这个背景下，‘工艺’二字或许并非恰当的定义，它是追溯到史前时代所有创造力的源头。”

在数字化和人工智能主导的时代，赵惠英认为这种身体力行的触觉关注，对藏家和博览会观众来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重启。“我们越数字化，就越怀念过去和曾经的事物，”她说道，“我希望‘Frieze首尔’这一新单元能带来一股清新的空气，激发新的创意，并鼓励创作出一系列全新的艺术品。”

在此，我们将与三家画廊的画廊主、策展人和艺术家交流，探讨手工艺与文化底蕴在当代对于他们的意义。

得益于流行文化的传播，韩国传统文化元素在全球范围内日益为人熟知。例如，在韩剧《大长今》中，古代饮食与建筑占据了中心位置；而热门电影《K-Pop Demon Hunters》则推广了传统的韩国帽饰“黑笠”（gat）。

然而在2000年代之前，情况并非如此。Arumjigi基金会（一家致力于推广韩国文化底蕴的首尔非营利文化机构）主席Katherine Jeongin Hong回忆起她母亲曾告诉她，韩国传统文化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我们在1990年代经历了快速的全球化和城市化，在此之前还有日本占领时期（1910-1945）和朝鲜战争（1950-1953），”Hong表示，“我们许多传统文化底蕴遭到了破坏或流失。即使我们的传统文化价值连城，也没有多少人懂得鉴赏或愿意守护。”

Hong的母亲（社会学专业出身）和父亲（新闻记者）怀揣着同一个愿景：在支持大师级匠人的同时，让韩国文化底蕴焕发生机。2001年，他们创立了Arumjigi基金会，使命是“发掘韩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价值与精神，将其引入当代生活，并与世界分享”。“Arumjigi”意指那些守护并培育美好文化底蕴的人们。

基金会起步于基层倡议，例如鼓励韩国各地的村庄在其社区重新种植“堂山树”（dangsannamu）或“神木”（sinmok）——传统上被认为供奉着保护社区、祈求丰收与和平的神灵。此后，其影响力扩大至保护建筑与设计领域，修复历史地标与传统结构设计。它还致力于保护“韩服”（hanbok），通过与重新诠释传统服饰的裁缝与设计师合作。在7月底撰写本文时，该团队确认了今年晚些时候将与某知名韩国偶像团体进行重量级合作。

2013年，Arumjigi创立了其姊妹组织Onjium（意为“以正确方式创造”），这是一个研究机构与工作室，匠人与厨师在此研究、试验并将历史技法应用于现代生活。“我们无法完全复制原件，因为许多食谱已随时间流逝，所以我们的菜单代表了严谨研究与烹饪想象力的综合体，”Hong的同事Joanne Koo表示。

对于“物质实践”单元，基金会呈现了一个沉浸式装置，反映了涵盖衣、食、住的韩国生活文化。“我们不仅想将韩国传统呈现为精美器物的合集，更想将其视为由材料、工艺和生活方式塑造的动态知识体系，”Hong说道。

此次参展由首尔其他两场同期展览相伴：Arumjigi基金会的年度展——今年主题为《褶皱之内》，探索韩国传统裙装；以及Onjium的《2026海洋桥梁：茶》，通过与日本匠人的合作探索茶道。“这三场展览加在一起，”Hong总结道，“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形成了一场相互关联的对话：在我们的生活中，应该保护并传承些什么？”

“传统工艺不仅仅是保存旧技法；它关乎保存一种思维方式，尊重自然，重视质量而非速度，并创造出能长久陪伴我们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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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美奈（Mirinai Choi）在2021年偶然造访了Soluna Fine Art，该画廊对传统工艺的当代诠释令她耳目一新。作为一名敏锐的艺术藏家，她购入了一幅金根泰（Kim Keun-tai）的抽象画。作品通过将画布浸泡在石粉（韩国月亮罐陶艺家传统使用的材料）与胶水的混合物中创作而成，捕捉了一种沉思与克制的过程，留下了持久的印象。

“一件好的作品能让你站在它面前，即使多年之后依然能感受到某种不同的触动，”崔美奈表示。金根泰的画作作为对韩国传统艺术元素的当代诠释，引发了她对“高级艺术”定义的思考。当Soluna Fine Art创始人Rachel Eunju Lee搬迁至美国时，崔美奈接任了画廊总监一职，继续推进在全球舞台上展示亚洲工艺与物质驱动型艺术的共同使命。

“在韩国及整个亚洲，传统手工艺长期以来（被视为）要么用于保存，要么用于日常目的，而非值得收藏的高级艺术，”崔美奈说道，“但我们画廊的艺术家热爱传统技法，钻研工艺的历史根基，并以自己的哲学理念进行重新诠释。凭借这种专注与过程，他们的作品不再仅仅是手工艺；它们成为了高级艺术。”

画廊此次展示了八位将传统媒材转化为当代雕塑形式的艺术家。其中包括2022年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得主郑多慧，她复兴了有着500年历史的朝鲜王朝马毛编织技法。马毛最初用于制作贵族头饰，因其轻盈与透气性而被选用。

郑多慧于2017年通过济州岛的一个工艺复兴项目首次接触到马毛编织，她花费多年研究博物馆档案并精通复杂的打结技法，从而打造出精致的、独立的3D器皿。她展出的作品《真诚的时刻》（A Time of Sincerity）包含了一个源自16世纪“四方冠”（sabanggwan）头饰图案的中心带。“在当时，还没有人使用传统的马毛编织技法来创作当代艺术品，”郑多慧说道，“与其被此吓倒，不如说它激励了我……在传统中工作有时意味着被其规则和历史所沉重压制，无法打破旧有的思维习惯。但那些（来自济州岛的）匠人鼓励了我，我的学习也给了我走自己道路的信心。”

与此同时，金德龙（Kim Duck-yong）重新诠释了传统的“册架图”（chaekgeori），这是一种使用墨水与彩色颜料在纸质折叠屏风上绘制书籍与书架的静物画。金德龙则选择将螺钿镶嵌（他将其虹彩描述为“指向未来的光”）与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木质画布结合，他称这些木材带有“历史的痕迹”，以此连接过去与未来。

“在我的画作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材料如同联姻般结合，创造出全新的事物。我们生活在过去与未来的当下，但我并不认为当下仅仅是单一的时刻——它是过去与未来重叠的节点，在这个重叠之处，我询问：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通过这种方式，我希望与国际观众分享一种深植于（哲学层面）亚洲精神的东西——即人与自然始终在变化、始终在循环中前行的意识。”

当房地产投资商兼开发商申凯特（Kate Shin）接手纽约上东区的一个历史联排别墅项目时，她与知名建筑师森俊子（Toshiko Mori）合作，将该物业改造成了一座七层高的建筑地标——“瀑布公馆”（Waterfall Mansion）。

最初打算在四年后完工时出售该房产，申凯特便在筹备入市的过程中，开始邀请艺术家在空间内举行展览。

“我原以为这只是临时的活化，但它变成了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她说道，“我见证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在纽约找到了社群、自信和新的机会。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座建筑已经找到了它的使命。”

2014年，她创立了Waterfall Gallery，旨在作为亚洲人才与国际机构及藏家之间的桥梁。自创立以来，该空间已呈现了来自全球的400多位当代艺术家，将许多亚洲艺术家首次带入纽约。“看着他们的职业生涯发展，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荣幸之一，”原籍韩国的申凯特表示。遗憾的是，画廊未能幸免于疫情带来的金融冲击；它于2024年1月搬出了公馆，此后以线上及纽约中城私人预览空间的形式存在。

申凯特观察到，今天的藏家对陶瓷、纺织、绘画、装置、媒体艺术和跨学科实践的年轻一代艺术家非常感兴趣。这些藏家“不仅被技术卓越所吸引，还被韩国艺术家带入当代实践的哲学深度、材料创新和文化叙事所折服”，她表示，“韩国当代艺术（现已）成为塑造全球当代艺术未来的重要声音。”

韩国材料哲学与全球当代艺术的契合，在“物质实践”单元中找到了天然的平台。对于展位陈列，Waterfall基金会选择了韩国艺术家李承熙的个展。李承熙于20世纪50年代出生在清州，自2008年起常驻中国瓷都景德镇，他花费了三十多年时间拓展陶瓷艺术的边界。

李承熙的创作中心在于将亚洲传统瓷器艺术转化为概念化的浮雕面板与装置。为“Frieze首尔”，他创作了一系列视觉上模仿磨损、陈旧纸张的陶瓷作品。

“在我作品中看似纸张的实则为粘土，”他说道，“这是一种揭示可见事物与真实存在之间差距的尝试。与其复制传统的形式或图像，我旨在捕捉我们的知觉与对材料的观念认知被动摇的瞬间。”

该艺术家劳动密集型的技法依赖于通过重复的物理应用来构建薄而半透明的陶瓷层。“对我而言，‘物质实践’是一个通过双手重复运动，将时间和记忆累积于身体之中的过程，”李承熙说道，“为了倾听材料本身试图表达的内容，我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想法。”

申凯特认为像“Frieze首尔”这样的平台提供了一个机会，使“地方性叙事能够在国际语境中被理解，同时邀请全球观众鉴赏亚洲艺术实践的深度与意义。”

“传统手工艺不是怀旧，而是一种生存方式，”她说道，“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艺术的价值正从生产转向过程和人类的在场。艺术的未来不是技术与传统的竞争，而是对唯有人类双手——及专注精神——才能创造出的事物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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