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金霓是藏家,也是女裝品牌MO&Co.和Edition的創始人,她與Tatler談到許多收藏藝術的心得,以及她與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的因緣。(Photo: Shenyun Ren)

在Art Basel Hong Kong 2025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開始前,Tatler與多位收藏家談談他們熱愛的藝術與生活。作為女裝品牌的創辦人,收藏家金霓與藝術的邂逅、藝術與她的生命,以及參與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對她的意義。

金霓是藏家,也是女裝品牌MO&Co.和Edition的創始人,我們在上海的一棟老洋房中見面,這棟建於20 世紀四十年代的房子,她花了三年多的時間改造,最終成為一個獨特的空間――既是她的家,也是朋友聚會和舉辦沙龍的場所,藝術與生活在這裡完美交融。

金霓的收藏範圍廣泛,從明代的黃花梨家具到當代藝術巨匠Pierre Soulages的經典之作,無不體現出她敏銳的審美和深厚的文化興趣。這些收藏在一定程度上也成為她創意的靈感來源,融入到品牌的表達中,比如現代主義雕塑家,Constantin Brâncuși的作品就曾啟發她的設計,將雕塑的極簡美學轉化為時尚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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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Edmund de Waal《Canticle I》。(Photo: Shenyun Ren)

我的香港巴塞爾難忘時刻有兩個: 第一個是日本藝術家加賀美健(Ken Kagami) 的行為藝術表演。他在展會現場擺了一張桌子,邀請男性觀眾坐到他對面,然後仔細觀察對方,緊接著用速寫的方式想象並描繪他們的生殖器。聽起來荒唐,但在現場觀看時,卻感到這是一種非常直接的表達方式,甚至帶著一點幽默的挑釁感。這種表演打破了藝術與觀眾之間的界限,我覺得它特別能體現香港巴塞爾的多樣性和開放性。

第二個讓我難忘的是英國藝術家Edmund de Waal 的作品。我第一次接觸到他的作品是在柏林的Galerie Max Hetzler 畫廊展位前。他的作品以白瓷為主,乾淨、簡約,卻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那些白瓷被精心擺放在空間中,像是在低聲講述關於時間與記憶的故事。除了做藝術,他還是一名作家,我最近在讀他的《白瓷之路》。他豐富的人生經歷讓人覺得,他的作品不僅是對材質的探索,更是對歷史和文化的深層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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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Edmund de Waal《Canticle I》。(Photo: Shenyun 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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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Edmund de Waal《Canticle I》。(Photo: Shenyun Ren)

我的藝術收藏啟蒙是從對設計的興趣與對空間的探索開始的。我對室內設計、建築設計感興趣,一直關注Axel Vervoordt,他是侘寂藝術的代表人物,同時也是一位傑出的收藏家。我拜訪過他的空間,那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畫廊,而是一個由19 世紀大型酒廠翻新後的場域,取名為Kanaal,坐落在比利時的一條運河邊。Axel 把這個巨大的空間改造成他展示藝術收藏和古董家具的地方,每一件作品都與空間融為一體,充滿了歷史和文化交融的氛圍。這次參觀對我來說是全新的體驗,我被Axel 的審美理念打動了,也認真讀了他的自傳。參觀之後,我的第一批藝術收藏就開始了,其中包括一些雕塑、古董家具,還有一些獨特的藝術品,都是從他的空間買回來的。他讓我真正開始認真思考什麽是收藏,以及收藏的意義是什麽。

Axel 雖然是西方人,卻對東方文化充滿了興趣。他曾誤打誤撞地接觸到日本具體派藝術,並成為他們的推動者之一。我收藏的一些作品背後也有這種東西方文化交融的影子,比如這扇屏風,是法國藝術家Vincent Cazeneuve 的作品,花了兩三年時間完成,完全採用了東方的大漆技法。這扇屏風和侘寂的理念有著天然的連結,材料、手法都很東方,創作的視角卻是西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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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Rosa Artero《Habitación con puerta roja》(上)、《Dibujo N 3》(下)(Photo: Shenyun 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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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遼金時期的《木雕觀音》(Photo: Shenyun Ren)

我的收藏體系說不上多麼嚴謹,但它確實有一個隱約的方向性,那就是「東西方的融合」。比如我非常喜歡陶瓷,也收藏了一些日本陶瓷藝術家的作品,但我最喜歡的陶瓷藝術家卻是一個英國人,叫Lucie Rie。她的作品看似簡單,卻有一種深厚的內涵。雕塑家Constantin Brâncuși 的現代主義作品也深深影響了我的審美。有時候,我甚至會把這種影響帶到我的時尚設計裡,比如Constantin Brâncuși 的雕塑讓我想到一些細小的裝飾細節,我會把類似「小金豆」的元素融入到配件或衣服上,你看,今天的紅色鞋子上就是。

我的生活方式進化蠻有趣的,我覺得更像是一個審美不斷回歸東方藝術的過程。大約是2024 年四月份,一位北大的考古學家帶我們去了一次青州博物館,這是一次為佛造像與壁畫愛好者而設的活動。青州的佛造像給了我很大的觸動,那些雕塑雖然大多殘缺,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力量。很多文物都因為戰亂和盜掘流失,只剩下少量保存至今,但即便是這些殘留,也像歷史的見證者,穿越時空傳遞著一種精神。青州之行讓我更加珍惜這些藝術遺跡,也讓我有了更多探索的欲望。我計劃下一次去響堂山石窟,那是一座北齊皇家石窟,位於河北,據說留存得很好。

我對佛像有著濃厚的興趣,尤其是北齊時期的佛像。我有一尊北齊時期的佛像是通過拍賣得來的,現在被安置在我海南的房子裡。我喜歡歷史,比如佛教、佛像的起源和傳播、中國古建築和石窟藝術等等。能夠讓我在這些人、物、歷史和文化的交匯中找到自己,這可能就是藝術對我最大的意義。

我的藝術家名單裡有一位非常年輕的以色列女藝術家,叫Nathanaëlle Herbelin。這位藝術家是八〇後,我是去年開始關注她的。我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是在奧賽博物館的一個展覽上,那場展覽令我印象深刻。一位這麽年輕的藝術家能在奧賽展出本身就非常不容易,她的作品採用了一種很新鮮的展示方式――她將自己的作品與納比派畫家的作品混在一起展出。展覽中,她的自畫像和其他納比派畫家的作品並置在一起,彷彿在致敬她的藝術前輩們,同時展現了一種現代性的思考。她既是畫家,也是攝影師,喜歡用畫筆和鏡頭記錄身邊的細節,比如浴室的一角,或者身邊具體的物品。這種親密的觀察方式讓我對她的作品有了更深的感受。我非常欣賞她的藝術語言。

我也一直關注中國的藝術家。比如,牆上這件作品是用宣紙和水墨完成的,是上海藝術家鄔一名的作品。他出生於20 世紀六〇年代,曾經長期生活在紐約,現在回到國內。他的創作既有傳統東方的技法,也融入了很多現代觀念。我還收藏了沈忱和黃淵青的作品,他們的藝術語言在當代語境中獨樹一幟,是我非常欣賞的華人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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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Pierre Soulages《Peinture》。(Photo: Shenyun Ren)

我的「罪惡感快樂」那一定是喝酒。我特別喜歡勃根地的葡萄酒,昨天晚上有個家宴,我和朋友們大概開了十幾瓶,真的喝得很開心,但事後又覺得有點罪惡感。和藝術一樣,喝酒對我來說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一方面它讓我感到放鬆,另一方面它也讓我覺得稍微有點過度。大多數時候,喝酒都是和朋友們在一起,大家聊得盡興、喝得開心,這種快樂也許有些「罪惡」,但它真實、鮮活,也讓人難以抗拒。

我的友誼要聊的話,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佳士得的楊媛草。我們因藝術結緣,經常一起喝酒聊天。我很喜歡明代的家具,樓下那幾張黃花梨條案就是我從佳士得拍得的,這些家具大部分是紐約場拍賣回來的。紐約在古董家具的拍賣方面確實做得很好,那裡的專場總能帶來一些出色的作品。

因為對佛造像藝術感興趣,我還認識了一位畫廊主人,他的父親是這方面的專家,這家畫廊擁有許多包括印度犍陀羅時期在內的東方佛像藏品。但真正頂級的佛像珍品,更多還是在博物館裡。比如巴黎的吉美博物館、大英博物館、美國的納爾遜藝術博物館就收藏了大量曾經由盧芹齋等古董商販賣出去的東方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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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遼金時期的《木雕觀音》(Photo: Shenyun Ren)

我的教訓……我好像沒有交過什麼學費。在收藏的過程中,沒有太多讓我感到後悔的事情,可能因為我始終遵循直覺,選擇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有些收藏甚至是通過線上拍賣獲得,比如杉本博司的《劇場》系列。很多人可能覺得線上拍賣會有些風險,但對我來說,一件作品只要自己真心喜歡就是有價值的。我相信,藝術收藏最重要的不是收益或者完美的體系,而是憑直覺去感受、去選擇的過程。

有人問我是不是專業藏家,我其實從來沒覺得自己是。我的收藏很隨性,完全是出於喜好,而不是因為市場或者投資。我認識一些特別專業的藏家,會找團隊研究藝術品市場,分析哪些作品可能升值,然後買了就放在離岸的倉庫裡,我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我的家裡到處都是我的收藏――牆上的畫、桌上的擺件、花園裡的雕塑,還有一些從世界各地淘回來的燈具和家具。它們都不是被「收藏」起來,而是和我一起生活。

我的凝視應該就是在我家門廳左手邊的一幅特別畫作,那是法國藝術家Pierre Soulages 的一件作品。之前,這幅畫一直掛在我廣州的家中餐廳的壁爐上,每次吃飯的時候我都會對著它。時間久了,彷彿它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現在,我把它掛在了上海這棟房子的一樓門廳的位置。買下這幅畫的過程挺有意思的。

最初,我是在荷蘭的歐洲藝術與古董博覽會(TEFAF)上看到的這幅作品,它一下子吸引了我。我跟畫廊主人簡單聊了幾句互相留了聯繫方式,但當時並沒有做出決定。後來有一次去巴黎,我突然想起了它,就發郵件問畫廊主這幅畫是否還在?沒想到他回覆說還在,於是我們約了個時間見面。畫廊主特別用心,他專門找了一個空房間,只掛了這一幅作品,還在房間裡擺了兩把椅子。我和朋友就坐在那里,對著這幅畫沈思了很久。Soulages 的作品有一種特別的力量,它讓我覺得自己能進入到藝術家的思想世界裡去。這幅畫創作於他「黑化」之前的轉折期。Soulages一生鍾情於黑色,但他的黑並非單純的顏色,而是一種對光影與空間的探索。他的創作在後期受到了東方哲學和水墨畫的深刻影響,作品中抽象的意境讓我聯想到東方文化中的空靈和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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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Photo: Shenyun Ren)

我的未來計劃……對我而言,生活和藝術、設計是密不可分的。我現在經常往返在廣州和上海之間,但我在洛杉磯和倫敦也有家。每個地方的房子都和我的生活方式息息相關,倫敦的房子就在海德公園旁邊,因為我很喜歡跑步,每天早晨可以直接跑到公園。洛杉磯的房子是因為兒子在那邊上學才買的。最近,我還在廣州的一個山谷裡打造了一座非常特別的房子,它坐落在湖邊,占地約四公頃,遠處還有一大片果樹和蔬菜種植區,供應我的餐廳。這是一個非常安靜、接近自然的地方,可以算是一個隱居山房。建築是極簡的白色清水混凝土,裡面的布置大部分是柯比意時期的家具和一些建築師的作品,更強調功能性和現代主義的美感。

聊到這些房子的佈置,它們有時候會讓我對藝術品產生更多的需求,但我並不會刻意為房子買東西。我更喜歡那些我真正能和它一起生活的作品,比如Alberto Giacometti 的茶几和燈具,這些作品在我家樓下就能看到好幾件。我覺得經典的設計已經在20 世紀四、五〇年代達到了巔峰,後來者很難超越其偉大的創造力,所以我的收藏更多是從那個時代往前。

我的傳承其實沒有太多明確的計劃。我和孩子們在藝術方面有很多交流,尤其是我兒子。他從事遊戲設計,經常會問我一些關於視覺和審美的問題。女兒則從小就喜歡畫畫,現在在英國上學,才13 歲,但她已經立下志向,將來要從事和藝術相關的職業,不一定非要成為藝術家,可能會做策展人、畫廊主或者其他相關的工作。我們經常討論藝術行業背後的各種角色和職業,比如策展、營運和行銷,這些交流讓我覺得她的思維很開放。她對藝術的興趣特別純粹。比如我們一起坐飛機,她會拿著一個iPad 畫畫,而且畫的內容讓我感到驚訝,超出她這個年齡的成熟。有些畫甚至有點暗黑的風格,我沒有特意去干預或者引導她,而是希望她按照自己的節奏去發展。

我們一起去過大英博物館、自然與歷史博物館等等。我會和她聊很多,比如為什麼中國有這麼多文物流失到了海外,這些文物流失的歷史背景是什麼。她也去過巴塞爾藝術展,但更多是以學校組織的形式。我覺得,她對藝術的熱情,是一種可以傳承下去的力量。

我的家和我的每一件收藏都承載著我對生活的熱愛。我喜歡佈置房子,把每一件收藏品很好地融入空間,讓它們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靜止的物件。這種生活方式也許將來會傳遞給我的孩子們,比如這個房子以後就留給我女兒住,她會生活在我的藏品中,感受到媽媽留下的氣息和審美,我想這應該是一種很特別的傳承方式,讓他們感受到審美和藝術對生活的影響。對於這些藏品,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刻意給它們規劃一個去處,而是希望它們能在家庭中自然地傳承下去,成為我們家族的一部分。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最美好的傳承方式。

Credits

文字: Weber Wei
採訪: Li Fan
攝影: Phot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