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承载战争印记的物件到金属钢铁与几何形态,艺术家阮文何(Nguyễn Văn Hè)以此为契机,回顾艺术创作的形成与蜕变,并重新定义自我。
艺术家阮文何多年来专注于研究承载历史记忆的图像与物件,尤其是那些与战争相关的痕迹。与此同时,他也在不断尝试探索钢铁、几何形态以及绘画、雕塑、装置与表演艺术之间的流动与转换。
然而,当一种艺术实践因其熟悉的主题和形式而逐渐被大众所熟知时,关于其自身局限性的提问便显得尤为重要。对阮文何而言,这些思考引领他回溯到创作的原点:从构思的萌芽、材料对形式的影响,到今日的自我与所探寻的历史记忆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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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材料到形态的演变
当开始一件作品时,您通常是从既定的构思出发,还是让材料与创作过程引领您走向未知的方向?
对我而言,开启创作绝非一条固定的直线,而是一场循环往复的旅程:情感——思维——行动——感悟。系列作品《Xếp》(折叠)源于我的童年记忆,那些纸飞机、雨季里的纸船,或是故乡草地上的仙鹤,都是灵感的来源。当我组建家庭后,我试图为孩子重现那个世界,而孩子们那份纯真,再次唤醒了那些似乎已沉睡许久的内心震动。然而,在那背后还隐藏着对故乡曾饱受战争摧残的深刻记忆,那片土地上满目疮痍的战斗机残骸、坦克与战舰,至今令我印象深刻。我将那些画面收纳进学生的作业本里,让一架战斗机化身为孩子的玩具。这种童年记忆与残酷历史之间的博弈,逐渐塑造了作品的基调。当我着手创作时,我让双手与材料引领方向,探寻其比例、褶皱与表面的质感。那一刻,最初的情感便转化为了作品的具体形态。

Above 艺术家阮文何的作品通过折叠与形变,探索历史记忆与艺术创作之间的深刻对话。
在《Xếp》系列中,您最关注的是图像与材料本身,还是“折叠”这一动作以及物体的形态转换过程?
“折叠”是我干预材料结构的方式,通过制造褶皱、折痕,实现从平面到立体形态的蜕变。在这一过程中,软与硬、静与动、简与繁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对话。我尤为关注一个物体超越其原有形态与功能,从而蜕变成另一层象征意义的瞬间。图像是触点,材料是表现媒介,而形态的转换过程则为作品开启了全新的意义维度。通过这些尝试,我希望能探索人类如何重塑物件、空间与记忆,从而展现一种看待世界的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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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为作品的尺寸对于观者的观察与感官体验有何影响?
对我来说,作品的尺寸不仅关乎大小,更是艺术理念及其引导观者介入作品方式的体现。当作品达到一定规模时,观者不能仅仅驻足远观,而必须走动起来,不断调整距离与视角。从远处,他们能捕捉到整体形态;走近时,他们会发现折痕、划痕、材料表面、光影及岁月的痕迹。此时,作品不再仅仅被双眼所察觉,而是被整个身体所感知。例如,在《折叠坦克》一作中,我希望观者围绕作品行走,既能感受到庞然大物的沉重感,又能察觉其结构与褶皱犹如纸张般轻盈。因此,我并非为了追求宏大而去创作,而是因为叙事需要那样一个特定的尺寸,才能在空间中得以展现。

Above 阮文何通过金属结构展现出独特的视觉轻盈感,探讨雕塑与空间的关系。
在创作过程中,您是如何驾驭铁和钢这类“硬骨头”材料的?
于我而言,与钢铁共事既是一场体力上的博弈,更是一次思维层面的深刻交谈。钢铁坚硬、冰冷、沉重且具有其特有的“个性”,因此艺术家首先必须真正理解其属性。我不仅通过切割和焊接来打造物体,更需要精确计算每一个参数、角度以及褶皱的折射。随后,各个细节被精准切割、压制、拼接、焊接并按照预定结构组合。我尤为关注如何让本质厚重坚硬的钢铁,呈现出线条与褶皱般的轻盈感,甚至赋予其飘逸之姿。为了实现这种视觉上的“轻盈”,作品内部需要经过极为严密的结构力学与连接点计算。我也曾研究顺化场前桥(Trường Tiền Bridge)的结构,以了解钢材如何在空间中承受压力、联动并保持平衡。我认为艺术家必须汲取技术、建筑与材料学的养分,以拓展自己的创作方式。我所追寻的并非征服钢铁,而是寻找一种让钢铁也能表达自身语言的方式。
宁可陌生,也要创新
您是否会为自己的实践设定某种界限,即便这些界限并非总是被观者所察觉?
对我而言,自我设定的界限是让思维保持专注、避免发散的原则。首先是尊重材料本身:钢铁必须保持其冰冷、厚重与坚韧的质感;木材则需保留纹理、温润与自然的岁月痕迹。技术仅是令材料语言更加清晰的媒介。其次是节制。我常反问自己,如果删减某个细节,作品是否依然成立?如果可以,我便将其去除。
我亦不想让艺术成为一种强加的论述,而是希望为观者保留各自感知与作品对话的空间。对于大型结构,我坚持高标准的工程技术、耐用性与精确度,因为这也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然而,我为自己设定的最大界限便是:绝不重复自我。当某一种操作成为条件反射时,我便会停下,从陌生感中重新出发,勇敢面对风险去探寻另一种可能性。因为对我来说,创作也是一个不断走出已知领域的过程。

Above 阮文何在个展《Xếp một khoảng trời》展览现场,展示了他对空间艺术的思考。
如果有一天您不再使用与战争相关的材料与意象,您认为在艺术家阮文何的作品中,还会剩下什么?
我认为留下的依然是我自己,是我观察世界以及与世界共处的方式。战争是我出生地、童年以及过往经历的一部分,但绝非艺术家阮文何的全部。它仅仅是我生命旅程中的一层沉积,或许有一天它会退居幕后,但它留给我的内核依然存在。材料或战争意象只是某一阶段的媒介。更重要的是我与材料、空间、时间以及自我对话的方式。我依然会关注带有岁月痕迹的表面、几何形态、留白、沉默以及作品与人体之间的关系。
透过每一个成长阶段,我生活的方式、对空间与材料的思考,以及内在的感知力,才真正塑造了艺术家阮文何的灵魂。

Above 艺术家阮文何不断在创作中挑战自我,探寻艺术与记忆的边界。
您更害怕哪一点:重复自己,还是让别人不再认出您来?
比起担心别人认不出我,我更害怕见到昨日的自己。艺术亦是如此,如果我在某个节点已经完全理解了自己,我反而更不愿止步于此。
我并非通过刻意制造怪异来反抗重复,而是选择深入研究、重新设问,利用各种材料、方法与形式进行实验,去探寻思维的极限。每一件作品都是一次自我验证。当一个手法成为习惯,我必须将其置于质疑的状态,寻找其他切入点并接受失败的可能。如果总是重复已知的事物,创作极易演变成一种惯性。
或许会有那么一刻,观者看到一件新作品时,无法立刻从中辨认出阮文何。我并不认为这是丧失自我的标志,相反,这说明我正在迈入一片未知的领域。在我看来,艺术家的特质比固定的形式或材料深邃得多。它存在于提问的方式、观察的角度以及面对未知的勇气之中。
因此,我不会死守某种风格以求被即时辨认。我渴望保持内心深处的底蕴,但允许它在每个阶段演变与扩展。宁可因探索新领域而显得陌生,也不愿沦为过去自己的影子,在安逸中一成不变。
本文译自《Tatler》越南版 Vol.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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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RABHU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