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封面故事】專訪世界自然基金會WWF保育總監陳輩樂Bosco Chan：我的夢想是不再有瀕危物種會滅絕

今年2月，當我們到訪了與深圳接壤的米埔時，一片陰霾模糊了深圳河對岸建築物的輪廓。「那可能不是煙霧，它可能只是不同天氣條件造成的薄霧。」Bosco解釋道。在廣東，雖然當地長期以來受到工廠所造成的煙霧和水污染而聞名，但這個問題於過去10年間得到了重大改善。反觀香港，污染仍然是最主要的問題，這威脅著其野生動物。「深圳現在有一個更好的系統來控制工廠污染排放。」

相比之下，香港的水道沒有完善的污染控制系統。「如果你去新界西北部，你可以聞得出河流的位置（因為會發出刺鼻的氣味），我們的珊瑚礁和它們所支持非常多樣化的海洋生物多樣性，受到過度捕撈和水污染的嚴重影響，特別是從1970年代到1990年代後期。」Bosco認為香港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鑑於他掌舵的國際綠色集團的分支機構位於大都市之中，Bosco明白需要在保護與發展之間取得平衡，即使他的保護方案主要圍繞於大自然的解決方案。 「這是關於自然和改良生態系統的保護、可持續管理和恢復。」他解釋道。 「這些解決方案還必須在經濟或健康方面為人類帶來直接利益。」他指出，自有人類定居以來的6,000年裏，香港已經失去了所有最原始的森林。「基本上，整個香港都被我們的祖先以某種方式改造過。你在郊野公園看到的是再生的次生林。」這並不完全是壞事，因為它證明了恢復其他自然棲息地好像是溪流、河流和珊瑚礁的潛力，這將有利於城市的多樣化和一些獨特的當地野生動物，而不僅僅是中華白海豚。

對於香港的野生動物，他依然保有希望，只要不同動物的繁殖種群仍然健康。例如，在世界自然基金會管理的380公頃的米埔保護區內，這裡的人工養蝦池「基圍」、天然淡水池、潮間帶泥灘、紅樹林和蘆葦叢等，是超過30種哺乳動物的家園，包括在香港極度瀕危的歐亞水獺、20種爬行動物、8種兩棲動物、超過450種昆蟲和400種鳥類，其中50多種受到全球保護，包括標誌性的黑臉琵鷺、桑德斯鷗和諾德曼綠腳鷸。米埔也是數萬隻遷徙水鳥的天堂，它們在東亞和澳大利亞之間的旅途中休息和覓食。因此，自1995年起米埔和后海灣內灣地區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國際重要濕地，因其高生物和生態價值而享譽國際。「與中國大陸南部和越南北部等周邊地區相比，香港擁有廣泛的保護區系統，幾十年來一直得到良好管理。」

在這片國際重要濕地以外，現存的野生種群包括中華穿山甲和金錢龜，這兩種動物長期以來一直受到販運和偷獵的威脅，以及香港水螈、盧文氏樹蛙、香港樹壁虎和鮑氏雙足蜥，其中一些是香港獨有的品種。「這種蜥蜴只在交椅洲（坪洲附近的一個島嶼）附近的幾個島嶼上發現。」Bosco說：「牠是以帶我進入這個行業的生物老師的名字命名的。」

對於Bosco而言，他對在聖路易斯學校的學生時代仍然歷歷在目。1948年來到香港的爬蟲類學家，同時也是牧師的Anthony Bogadek神父，他有一個隱藏在籃球場下方某處的「神秘蛇房」。「當我12歲就讀中一時，我自願幫助他研究和收集他需要的標本。他讓我負責日常維護大量活蛇、蜥蜴和青蛙。」Bosco回憶道。那時他會跟隨生物老師，到當時尚未開發的東涌進行實地考察，在那裡，他們與來自美國的爬行動物學家一起研究鄉村的兩棲動物和爬行動物，包括一種現已在香港絕跡的粗皮浮蛙。「所有這些經歷，都促使我下定決心研究和保護自然。」

在1990年代，Bosco就讀於瑪麗皇后學院（現為倫敦瑪麗皇后大學），在那裡他是為數不多的修讀動物學的中國學生之一，但他的重點仍然放在亞洲。「我開始對香港和中國內地的野生動物著迷。」Bosco說。在1996年歸來後，他開始在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KFBG）工作，該機構專注於保護城市的動植物，並參與製定野生動物救援和保護計劃。

在他上任的頭兩年裡，許多被送到KFBG的動物是政府從非法野生動物貿易中沒收的烏龜、蜥蜴和蛇。Bosco憶起一些令他難忘的通宵行動，其中包括一個拯救數以千計的海龜行動，既有活的、也有已經死亡和腐爛的。另外，還有在油麻地蛇羹店拯救兩條兩米長的水巨蜥，牠們被擠在一個小籠子糾纏在一起。還有一次，他不得不與香港中文大學就擁有成年凱門鱷的問題上爭吵。「牠們長大後的體型太大了，對於實驗室來說也太大，大學無法處理。」他回憶道。在將近三年的時間裡，他在KFBG救助、培育和康復了數千隻動物。每個月他還會前往廣東的野生動物市場，監測那裡進行交易的動物種類和數量，並建立了中國最早的野生動物貿易研究之一。

「問題在於對野生動物作為商品的需求，東南亞的農村社區為謀生而苦苦掙扎，他們靠非法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東西，然後一路運到香港。」Bosco說。雖然有相關規定，但香港作為全球主要空港和海港，以及進入中國大陸的市場地位，使其成為走私的野生動物的主要中間點。「這讓我看到了更大的願景，並且真的很想進行野外保護。」

在2001年，Bosco加入了KFBG的中國項目，並逐漸將注意力從打擊走私野生動物和拯救受傷野生動物，轉移到保護瀕危物種和受威脅的棲息地。他和他的團隊訪問了廣東、廣西和海南，以評估中國南方的生物多樣性資產並確定他們面臨的主要威脅。然後，他們開始保護華南虎（最後一次確認看到華南虎是在20多年前）、以及海南長臂猿等物種。他說：「這個角色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因為我在小時候讀到過偶爾會到訪香港的中國虎。」他認為：「你必須在源頭進行保護，如果你不保護中國的野生動物，所有關於環境破壞的故事都會成真。」

在2003年，Bosco領導了拯救最後一批海南長臂猿的項目。兩年後他受省政府邀請，領導了為期一年的生物多樣性評估，並在鶯歌嶺（Ying Ge Ling）建立了海南最大的自然保護區，那是一片古老的雨林，土地面積只有香港的一半，卻蘊藏著許多稀有甚至以前從未被記錄的動植物物種。在2014年，該處被列為國家級保護區。2006年Bosco受海南省政府邀請任鶯歌嶺副主任，負責培訓200名保護區護林員。在他的管理下，長臂猿從兩組、每組13隻，到增加為五組共40隻的數量。

過去20年，Bosco經常到柬埔寨和中國內地的森林裡露營，但當疫情的停飛時期，他「被逼」困在香港，反而清楚意識到自己跟本地的野生動物失去了連繫。他的這個意識幾乎與政府宣布新的發展計劃同時襲來。他說：「我決定是時候為香港的保育工作做些貢獻了，並很快接受了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工作。」

除了延續世界自然基金會在濕地、海洋保護以及公眾教育方面的努力，Bosco還一直忙於規劃和推廣綠色金融，並衡量企業對支持可持續發展的投資。他很高興地看到，與剛開始推廣保育的時候相比，這座城市更加意識到保護的必要性。「這一代人的行為和心態發生了變化。」他觀察道。Bosco舉例說好像果子狸不再被視為美味佳餚。他也指出：「但我們也面臨著更大的保護挑戰，譬如氣候變化和人口激增，這需要更多的土地和自然資源。」他希望看到政府更積極地與綠色團體接觸，並致力保護尚未受到保護的事物。

「對於香港，我希望看到擁有良好管理的保護區網絡，能夠保護該地區多樣化的生物多樣性。」Bosco強調：「我的夢想是不再有瀕危物種會滅絕。」

This story was originally written in English by Zabrina Lo and published on 21 March 2023.

原作者 Zabrina Lo 於 2023 年 4 月 4 日發表本文，請按此瀏覽英文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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