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2026年9月初,著名数学家黎红云在布拉格离世。她以卓越的数学家黎红云这一身份,在国际科学舞台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2026年9月初,数学家黎红云(Lê Hồng Vân)在布拉格猝然长逝。就在几周前,她还在发表最新的研究成果。对于越南数学界而言,这是一位拥有卓越国际学术履历的科学家的离去。而对我来说,这不仅是我自学生时代起便心生敬仰的姑姑,更是一位娇小、明媚、高傲且自由的女性,她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2012年,借着参加德国一场学术会议的机会,我前往布拉格探望黎红云。在我的家族中,从小我就知道她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也是我和70后朋友们在清化省蓝山中学数学专修班学习期间的楷模。在街灯的映照下,她明眸闪烁,在等我时,笑着数落我迟到:“做科学研究怎么能这样?”

在布拉格明亮整洁的公寓里,我们坐在餐桌旁闲聊,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早已准备好的香煎肉。

回想起1980年代,她当时在莫斯科国立大学(Lomonosov)读研。还是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我曾写信给她,请她帮我买一副500度的近视眼镜,因为在清化省没能买到。

那晚在布拉格,我入睡后,她又继续埋头工作。第二天是周日,她一早便叫醒我,做好了早餐,随后我们一起搭乘电车。我去参观了卡夫卡纪念馆,她则前往数学研究所。在布拉格清晨的人流中,她娇小、纤细、敏捷、自信,眼神闪耀着光芒。我从未见过有人在去上班的路上如此快乐和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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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早与数学结缘

黎红云出生于1961年,是著名的大学预科数学班A0的学员,并于1977年被选中加入越南国家代表队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虽然当年越南最终没能派团前往南斯拉夫参加IMO,这一届16岁少女的第一次国际机遇未能实现,但她此后的整个科学人生却是在一个真正国际化的空间中展开的。

黎红云以优异成绩考入莫斯科国立大学(MGU)数学系,这是苏联最重要的数学中心。学习期间,她成绩优异,并留校攻读研究生。1987年,25岁的她在MGU获得了数学-物理科学副博士学位。此时的研究集中于微分几何、极小曲面理论及与黎曼几何相关的问题。她的导师A.T. Fomenko教授曾评价她的研究成果达到了国际水平。仅仅两年后,她又在MGU以优异成绩获得了科学博士(Doctor of Sciences)学位。

1987年,当我随手拿起祖父订阅的法文版《莫斯科新闻》(Les Nouvelles de Moscou)包书皮时,偶然发现了她的名字。报纸角落里的一则简讯,报道了一位越南少女在MGU出色完成数学副博士论文的消息,这在当时是一个足以让莫斯科专门发布一条新闻的特殊事件。那时的我也在读数学专修班,在省城的煤油灯下苦苦钻研习题,突然看到姑姑的名字从遥远的地方闪烁着光芒。

来自朱江畔的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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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20世纪20年代初,黎红云祖籍清化省的家庭合影。图片来源:家庭档案

我家至今还保留着一张摄于1920年代左右的祖籍合影。根据家人的记忆,站在中间的父亲当时担任广平省按察使(此前曾任广南省督学)。三个年幼的儿子身着长衫,双手恭敬地交叠,既信任又羞怯地倚在父亲身边。左侧最年长的男孩是我祖父,后来成为了一名教师。第二个男孩是黎文讲,即黎红云的父亲,曾担任大学与职业中学部副部长。

祖父常提起当年那座位于树林中的三间瓦房,那是村里及邻村的孩子们一起读书的地方,学习汉字和法文。学完后,每个孩子会得到一根胡萝卜作为奖励——吃胡萝卜是为了眼睛明亮!而懒惰的孩子则会挨藤条。关于学习的故事,或许就这样简单地融入了大家庭,从窗前的汉字、法文书页,到充满教诲的责打,以及在那朱江岸边花园里亲手种植的胡萝卜。

从那座花园,再到战争年代的数学专修班,黎红云的脚步逐渐踏过了世界各地的科学中心。她曾在河内数学研究所工作过一段短暂的时间,随后前往位于意大利的国际理论物理中心(ICTP)。1991年,黎红云被ICTP创始人、197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巴基斯坦物理学家阿卜杜勒·萨拉姆授予ICTP奖。在获奖感言中,她表示将一半奖金留给父母,另一半捐赠给了她曾经就读的A0数学专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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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2011年夏,在日本山口大学参加数学研讨会期间在瑠璃光寺留影。最左侧为甘利俊一教授。图片来源:京都大学小野薰教授

随后几年,她在波恩和莱比锡的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进行研究。1994年,她获得了德国研究基金会(DFG)的海森堡奖学金,该奖项旨在表彰那些有杰出成就并致力于高学术职位的研究者。黎红云的科研旅程还带她前往巴黎亨利·庞加莱研究所、剑桥艾萨克·牛顿研究所、京都大学等多个名校。

2005年起,布拉格成为她长期工作的地方。在捷克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她持续深耕数学领域,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黎红云在研究所的个人主页上,依然记录着她关于几何、统计学和机器学习的研讨会、讲座及最新研究。

不止步于熟悉的领域

黎红云的研究事业涵盖了现代数学的广泛领域,从黎曼几何、微分拓扑、辛拓扑、表示论到信息几何。她的研究成果发表在许多国际知名的数学期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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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2025年,在卡塔尔多哈参加研讨会后与科学界友人合影。图片来源:Moritz Van Le

她职业生涯后期的一个显著里程碑是与Nihat Ay、Jürgen Jost及Lorenz Schwachhöfer共同撰写的专著《信息几何》(Information Geometry),由施普林格出版社(Springer)于2017年出版。这部400多页的著作深入探讨了一个位于几何、概率、统计和信息理论交叉点的领域,其应用日益接近数据科学和机器学习。

黎红云最令人感兴趣的一点是,她并不满足于已成名的数学领域。从几何和拓扑学,后期她深入研究信息几何、统计学习理论以及机器学习的数学基础。2018年至2020年间,她主持了一项关于统计学习理论中几何方法的德捷合作项目。这并非一种方向的彻底改变,而更像是在她数十年来深耕的基础上开辟了一条新道路。

而且她似乎并没有停止的意图。生命最后几年,黎红云依然活跃在剑桥、京都、图卢兹、莱苏什、帕勒莫、河内等地的会议、讲座和研讨会上,始终活跃在国际数学生活的前沿。2026年8月10日,也就是她离世的前几周,她依然在arXiv上传了最新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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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2018年在越南参加研讨会。图片来源:Moritz Van Le

与她同代的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朋友们如今都在思考: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数学研究?当机器证明的能力越来越强,什么才是一个数学家的核心?或许,依然是分辨出什么问题值得追问、什么结构值得探索的能力。黎红云在数学前沿的探索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带着对数学的热爱离去。

女性魅力、高傲与自由

2012年在布拉格重逢时,我心想:哎,这样的女性才真正称得上是女性。

她娇小明媚,忠于内心的情感,富有女性的魅力,且以自身的智识力量展现出极致的吸引力。家人们尊重她,同僚们喜爱她,而她始终保持着独立、简约且自由的生活方式。早上去数学研究所工作,晚上挑灯研习数学。

她的两个儿子随母姓黎,在德国长大。有一次她回越南参加研讨会,两个儿子随行,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母亲,仿佛在宠爱一个娇弱的宝贝。

她告诉我,当其中一个儿子在德国上中学时,她阅读了儿子的数学课本,发现了一个需要修正的地方。她写信给州教育部门,随后收到了感谢信,并被告知意见将在即将进行的修订中予以考虑。据她所述,他们甚至建议她为学生撰写一份关于该问题的参考资料。

她对我说,母亲可以用多种方式关爱自己的孩子,以及像自己孩子一样的其他学生,而不一定非要整天奔波在怀抱中照顾。当时她住在布拉格,两个儿子住在德国。听到这里,我感到非常兴奋。然而多年后的我,依然在追着已经19岁、身材魁梧的儿子想要拥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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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1998年与次子Moritz在德国哈雷时的合影。图片来源:Moritz Van Le

黎红云并不符合人们对致力于抽象数学的一生那种惯常想象。她既照顾孩子,又研究数学,还热爱文学。她曾将安娜·阿赫玛托娃、叶赛宁、勃洛克的诗作翻译成越南语,并用俄语写诗、用越南语写作。所有这些,仅仅是她所选择的人生的不同侧面。

我又想起了2012年那个布拉格的早晨。我不记得那天她穿了什么,似乎是一件驼色的风衣。也不记得我们在电车上说了些什么。但我清楚地记得她去数学研究所路上的样子:娇小、充满能量,眼神始终明亮直视前方,去工作时显得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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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2019年与家人在法国波尔多旅游。左侧为她的幼妹、作家黎玉梅。图片来源:Moritz Van Le

十四年后,原来她依然如故。那是一生与数学为伴,走过的城市,诵读的俄语诗歌,遍布世界的挚友亲朋,以独特方式关爱的子女,以及我曾见过并渴望拥有的那种开阔与自由。她如此珍贵,值得每一份敬仰。

她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了如意的一生。

姑姑,永别了。

河内,2026年秋。

黎翠霞
贡献者, Tatler Vietn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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