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接受無常、活出「末代感」！蔡康永：別設定人生是幸福快樂的，就沒有相對應的憂傷。

攝影棚裡有各個不同年級的《康熙》學弟妹和學長姊，有趣的是，今年剛好是《康熙來了》首集播出的第二十年，網路上《康熙》的短片依然能讓我們笑出聲來，讓我們相信：任何時刻，能笑出來就是真理。「為何停掉康熙」可能是蔡康永人生中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儘管對於這件事，他回答過好幾種不同的版本，有戲謔版的也有感性版的，面對我們的好奇，尤其是網路上流傳著一段影片，是他提起《臥虎藏龍》李慕白的一句話：「把手握緊，裡面什麼也沒有，把手鬆開，你擁有的是一切。」影片裡的他邊講邊激動著，更讓我們想釐清這句話和他的決定有沒有關聯性。

「停掉《康熙》是我想試試看，我做不做得到。」蔡康永説：「它不是收視率到一個程度就自動會消失，你得要先出手去轉這個開關把它關掉。這個動作是我想練習的，這麼大的一個東西我也可以把它關掉的話，以後就可以很容易關掉別的小東西了。」這個「關掉」的動作，有可能會是一般人想到要去練習的嗎？可能連伸出手去找那個開關的勇氣都沒有。或是說，多數人可能連那個念頭也不曾有過。

蔡康永說自己前陣子看到Google的CEO在接受訪問，CEO表示這個職務的角色就是要做很多的決定。但事後回頭看看百分之九十多半都沒有什麼關係。「決定是一定要做的，可是不用覺得一旦決定之後就怎麼樣，那個『輕鬆看待』的部分，是需要一點時間的累積。再怎麼小心翼翼地做抉擇，都比不上我們所在的這個時代帶來的改變。」

蔡康永説自己一直有一種「末代」感。「主持《康熙》我面對很多明星的時候，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在他們之後還會有很多人盡皆知的明星嗎？還是會變成一小撮一小撮人認識的網紅？韓劇美劇那麼多，很少再出現《甄嬛傳》那樣的劇了，很多人進KTV依然是點張惠妹的歌……。對於用智慧手機的人來説，你要他進博物館回顧以前的撥盤式電話長什麼樣子，或指著馬路說這裡曾經是公共電話亭，他們根本不覺得有必要知道這件事。他們完全可以一步跨過所有的演進史，等到有一天用晶片植入來接收訊息、連智慧型手機都被當成老古董的時候，自然那個時代就過去了。末代感只存在末代人心裡面，如同我們沒有興趣知道清朝人坐轎子是什麼感覺，一旦過去就完全被遺忘了。」

「我從小就很熟悉那個『末代』的感覺，」蔡康永説，「我的家庭給了我很多像白先勇《台北人》小說裡的那種世界。這部小說集裡的角色全都是末代，某種階級的末代、某種品味的末代，某種人生滋味的末代。」……是不是這種「末代感」反倒讓他有著毅然向前踏出一步的果決？有些事就是必須先關上才有辦法重啟，要將這視為「結束」還是一個新的「開始」，其實，只是一念之間。

蔡康永説，「末代感強烈的人有一個好處，就是對很多事情不會抱太大的期望。期望不大的話，失望的機率就會小一點，降低了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他説自己並不是因為很有安全感才勇於打破現狀，反而是「我可能從基礎上就設定了人生是不安全的。你看過很多好東西一下子就摔碎了，或是，人一下子就死了以後，大概就不會那麼在乎安全感，覺得摔碎才是物品該有的狀態。」

這樣的末代感、這樣看待「摔碎」比「保存」更是常態，是來自一種深層的憂傷嗎？

「這要看你怎麼看待，它可能帶給我很多的放鬆。一旦你不要設定人生是幸福快樂的，就沒有相對應的憂傷部分。我覺得那個比較接近佛家講的『無常』，不要把事情當成穩定的恆常不變，每件事情都是持續變動的，那就是無常的本質。我沒有覺得今天的我是一個什麼狀態，或是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差別是什麼。我去Google自己的時候都會嚇到，我已經寫17本書了，我沒有在計算這些事情，我很容易就覺得『管他的』，就是這樣。」

書出來就很認真的看待這本書，展覽出來就是一個展覽，活在每一個當下。「人根本每一秒都在變」，蔡康永説自己從未在完成什麼之後，覺得自己變得有所不同。儘管如此，他卻為不少人帶來了改變。就以他的創作展《我一直替你好好收著Always for You》來說，就獲得很大的共鳴，許多人在他的字句前感動落淚，並且在「一切只是過程」的作品前，得到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在這個展覽之前，不曾有人想過中國文字能以這種形式呈現。

「我當時做了很多功課，把西方所有用文字做藝術內容的藝術家都好好研究了一番。在伊斯蘭文明裡有大量把經文以藝術化形式去呈現的做法，而中文世界大概就是書法家，我想透過這個研究來告訴我自己，可不可以做這件事情？」當他發現書法家寫的都是距離生活比較遙遠的字，而西方用文字創作的人，絕大多數具備強烈的抗議或嘲弄色彩。

「我發現我想要做的事情還沒有人做，我就做了。」

展覽獲得超乎意料的成功，再加上蔡康永當時決定要做一個讓藝術家本人隱藏、讓看畫的人變成主體的展覽，也是一個非常創新的嘗試。「很多看展的人其實對於研究創作者的理念沒有那麼大的興趣，而且有些創作者的想法也並不值得被知道，為什麼一旦變成藝術家、在一個空間把作品掛出來，就得知道他們的理念是什麼？」

蔡康永決定改變這個慣性，正如同他常成為打破框架的人，以及他在「情商」系列裡，對於我們被慣性制約住的觀念提出質疑。「當時我沒有接受任何訪問去談我的想法，我想要的是看展的人忽然被某一個字句抓住，然後覺得那個是為他說話，或是為他而做的，我要的是那件事情。」

情商課系列也是用面向讀者的方式下筆。在寫情商之前，蔡康永讀了非常多的心理學。「讀的時候覺得門檻挺多的，每翻一兩頁就要去學一個新字眼，等學完時可能耐心已經用完了。」他說，「『情緒勒索』因為很生動、一聽就懂，所以大家很常使用。但如果你要用『馬斯洛標準』這類用語的話，大家根本不知道他是哪位。」因此蔡康永在下筆時決定避免用優美的文字或術語，盡量使用大白話，只要是他認為會使讀者失去耐心的文字就盡量刪。而且他內心設定的讀者是最不可能買書、最不想聽取任何人意見、對生命完全失去興趣的難搞讀者。「在寫的時候是有鬥志的，就是你如何能把一個字塞進這樣的人的耳朵裡。」

「我以前非常會寫那種優美的文字，常有人說我在《影響》雜誌裡寫的文字考究到動不了的地步。聽到別人這樣形容的時候，我腦中立刻浮現一個精神病患被束縛衣綁住的形象，雖然很精準但是也很受侷限。幸好這個階段很快就過了，現在我覺得文章最好長得像寬鬆的衣服，然後大家可以在裡面動來動去，長了些肥肉什麼的都沒關係。」

創作展也好，情商書系列也是，蔡康永把觀者讀者放在心裡，為了一個又一個的你而創作，因此我們總是能從他的作品裡感覺到終於有人理解我們了，說出了我們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問他在這麼多不同的角色和身份裡，有哪三個核心價值是貫穿其中的？「想像別人的需要，主持人的訓練吧。讓別人開心以及讓自己開心、自娛娛人。不要被錢困住，我不會想做一件做完之後大家都破產的事情。」

攝影棚裡不時充斥著各種歡樂笑聲，包括聽蔡康永的回答必須憋笑以免影響現場收音。聽蔡康永說自己一點也不機智，完全沒這個人設，所以當自己不機智的時候其實很放鬆，一點也沒有必須要機智的焦慮，或是背後流冷汗的感覺。「情商」書裡面的章節都經過反覆辯證，必須要能說服到連自己都無法反駁為止。那麼，可有覺得特別卡關、或很難說服自己的地方？「提筆寫作本來就是一個超級難克服的事啊，我在寫關於『拖延症』的時候，一邊寫一邊笑出來，因為那就是我本人。」

還記得情商第一部剛出版時，許多人對於「情商」一詞是陌生的，一度誤以為這兩個字是「情傷」。長久以來，我們被訓練成：如果要成為一個成熟的人，就是要把許多情緒妥妥地、不著痕跡地收在靈魂深處的抽屜裡，即使心裡已經千瘡百孔還能騙過自己。不斷幫自己洗腦，一切都很好、沒問題。除了情傷以外，很少公開討論各種情緒以及人際問題。蔡康永的情商系列，將這些一件一件攤開仔細檢視，光是這些情緒能浮上檯面被熱烈討論，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改變。他再次伸出手轉動了開關，一個我們以為沒那麼重要，其實至關重要的開關。

世界充滿了與我們無關的事，
但「心」的每件事，都與我們有關。
世界永遠不會屬於我們，
但「心」永遠屬於我們。
世界的強大，可能令我們感受不到自己，
但「心」的強大，
就是我們的強大。

「情商」系列裡有著太多讓我們拾起來就不至於讓心繼續下沉的句子。「情商的練習，超級在乎『一念之間』。練習的重點在於怎麼察覺那『一念』的存在，怎麼抓著那一念，怎麼運用那一念。」

在訪問時，蔡康永和我們分享了一個故事。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和他年齡接近的直男粉絲（他說在他粉絲群裡這很罕見，大概是百分之一）。他在拿書給蔡康永簽名的時候，第一句話就說：「我要是能夠早一點知道這些事，我就不會吃那麼多苦。」蔡康永的回答是：「我也一樣。」

千金難買早知道，如今蔡康永卻透過情商課123：《為你自己活一次》、《因為這是你的人生》、《你願意，人生就會值得》，讓我們看到在他豐富閱歷裡提煉出的那些知道，不用千金又買得到，我們還有什麼不願意知道的呢？

「日子是拿來過的，不是拿來換錢的。成功的標準，沒辦法由我自己說了算，但幸福的標準，我們可以說了就算，說穿了，幸福只建立在一件事情上，就是我們的感覺。」

所有幸福的根源，只是搞定自己。而情商讓我們學會早點開始早點知道，如何一步一步的搞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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