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武士文化到耽美漫畫，再到泰劇：一文解析BL文化席捲全球的演變史（左圖：《Rutta to Kodama》封面，Instagram / @tharntypeofficial，Getty Images）
武士文化到耽美漫畫，再到泰劇：一文解析BL文化席捲全球的演變史（左圖：《Rutta to Kodama》封面，Instagram / @tharntypeofficial，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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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告訴你，你最愛的BL劇其實是日本武士文化和現代父權的縮影，而且最初與LGBTQ+ 並無關係，你會有何感想？
在這個網路趨勢主導大眾消費、內容瞬息萬變的時代，BL文學（前身為Yaoi）卻始終保持著驚人的熱度，成為在當今社會經久不衰的次文化現象。
所謂BL文學，即透過漫畫、動畫、同人創作和戲劇的方式，呈現男性間情愛關係。這一特殊的創作類型，已經在過去十年間風靡全球——日本BL漫畫《純情羅曼史》在2011年成為首部躋身《紐約時報》漫畫暢銷榜的BL作品，而2019年開播的BL泰劇《TharnType》更將泰國偶像Gulf Kanawut 推上國際舞台。
作為日本和泰國難以忽視的文化現象，BL文化在這些國家卻少有人願意公開談論。這類作品常因露骨的性描寫、對「性自主」概念的模糊處理，以及反諷地展現出的恐同傾向而引發爭議，甚至遭到部分國家的內容管制。然而，這些阻力並未減緩BL文化的擴張——自2000年代中期以來，BL文化在全球的影響力持續攀升。根據東京早稻田大學酷兒視覺文化研究學者溝口彰子教授2017年在《大眾浪漫研究期刊》發表的研究顯示，僅日本的BL愛好者就已突破百萬人次。
然而，如此驚人的影響力背後，BL文化始終缺少正式的學術探討。如今這個文化現象也在經歷深刻的變革，尤其是在對LGBTQ+群體的影響方面，應當得到更多的關注和討論。
由女性創作、為女性而作、卻沒有女性角色？
Above 1870至1890年代，三名身著武士服飾、頭戴頭盔、全副盔甲的武士合影。（圖片：Getty Images）
1870至1890年代，三名身著武士服飾、頭戴頭盔、全副盔甲的武士合影。（圖片：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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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大分大學的長池一美教授指出，BL文學發源於日本，這與當地的文化底蘊密不可分：「BL文化可以追溯到前現代日本的武士文化，」長池教授解釋道：「武士之間那種深厚的情誼，使得男性之間的親密關係在日本文化中被視為常態。」
在大眾的想像中，這種同性之間的情誼昇華為「一種至高無上的愛」。長池教授表示，這與肩負傳宗接代重任的異性戀關係形成了鮮明對比。她特別指出，女性讀者之所以被男性之間的同性關係所吸引，正是因為這種關係擺脫了家庭責任的束縛，不似男女關係往往背負著諸多社會期待。
1970年代初期，隨着日本父權制度的強化，以及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的興起，描寫同性情愛的故事在日本女性群體中逐漸流行。這類作品最初主要由男性創作，但隨著女性進入職場，她們逐漸成為這一文類的主要創作者。
「從二十世紀初的『少年愛』和耽美文學，到二十世紀末的Yaoi文學，再到二十一世紀的Boys' Love和BL文學，女性通過閱讀、創作和幻想這些故事來獲得力量。這些故事中的角色與她們外表不同，也不必面對相似的社會壓力，因此成為她們表達自我的方式。」
Above 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的《禁色》（1951）是最具影響力的耽美書籍之一（圖片：三島由紀夫提供）
Above 後藤忍的「託生君系列」（1992-2014）是最具影響力的Yaoi系列之一（圖片：由後藤忍提供）
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的《禁色》（1951）是最具影響力的耽美書籍之一（圖片：三島由紀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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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言，在1970年代，女性角色往往被刻畫得被動且單一。因此，相較於創作異性戀愛情故事，描寫兩個男性之間的愛情更具吸引力：「那些渴望掌控自己人生，同時又嚮往『至高無上之愛』的女性讀者，只能將自己投射到男性角色身上，」長池教授解釋道，「BL故事雖然是由女性創作、為女性而作，卻幾乎看不到女性角色：它提供了一個逃離現實的出口。」
隨著互聯網的普及，BL文學於1990年代末開始傳播至中國、韓國、美國和泰國等地。各國網友不僅公開分享未經授權的作品和翻譯，更開始創作原創故事。
為此，Tatler 專程採訪了最年輕的東南亞文學獎得主、泰國作家 Jidanun Lueangpiansamut，她亦是2023年度「Tatler 亞洲最具影響力人士」的得獎者。她在分享自己投身這一文類的歷程時提到：「對我而言，BL文學是探索『性』的一種方式。在我成長的環境中，『性』對女孩來說是禁忌話題。我們不能像男孩一樣自由地學習和體驗。正因如此，我反而更容易創作那些與自己性別刻板印象完全不同的角色。」
性別角色與酷兒關係的失真呈現
對新一代的BL作家而言，他們對這一文類的興趣源自網路上的同人創作和網路漫畫。Lueangpiansamut表示：「無論是漫畫、哈利波特還是K-pop 團體，我們這一代作家從擬社會人際互動*中汲取靈感，並通過創作原創故事將其昇華。」
然而，網路雖然帶來創作自由，卻也衍生了諸多限制和濫用現象。當中包括對同志關係的曲解、美化暴力情節，以及對「性自主」概念的忽視。長池教授解釋道：「雖然並非所有BL作品都如此，但在2008年之前的作品中，我們經常看到性暴力的描寫，以及主角之間明顯的支配與服從關係。當時的日本社會對同性戀存在較強的歧視，因此故事中至少要有一位主角並非天生同性戀，而是『只為了對方而成為同性戀』。此外，角色往往以美少年的方式呈現——擁有中性且精緻的外貌，還帶有西方特徵，目的是為了迎合女性讀者的審美。」
隨著性別角色的演進，加上社會對LGBTQ+群體的接納程度提高，BL文化終於迎來了嶄新的轉機。
擬社會人際互動*：此種單向社交互動，即對某個人物的關注，在經過反覆的媒體曝光後，會使媒體用戶產生親密、友誼和認同的錯覺，從而發展成為一種單向社交關係。（維基百科）
《Porarisu Made No Kyori：Polaris Bell系列》（2007）探索了一個涉及年齡差異和雙性戀議題的愛情故事。（圖片：Terash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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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池教授指出，2008年後的BL創作出現了新浪潮，男性角色的塑造變得更加多元：「傳統的支配與服從關係不再是主流，過度美化的美少年形象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重視雙方意願、更具包容性，也更貼近現實的同性關係描寫。」
這股新浪潮不僅體現了性別平等的意識，Lueangpiansamut 還特別強調，由於作品主要在網路平台傳播，創作者必須對自己的作品負起更多責任：「網友的評價和反饋，都會直接影響作者的創作方向。」
在新價值觀的引領下，BL作品的呈現更為成熟，創作者的責任意識也更強，使得BL文化的受眾不斷擴大。除了吸引了包括酷兒群體在內的新讀者，也在地理版圖上不斷擴張。值得一提的是，泰國已躍升為BL文化的核心產地。
泰國BL文化日漸繁盛
Above 人氣BL泰劇《只是朋友啊朋友》（圖片：Instagram / @gmmtv_badbuddy）
Above 人氣BL泰劇《他不是我》（圖片：IMDB 提供）
人氣BL泰劇《只是朋友啊朋友》（圖片：Instagram / @gmmtv_badbu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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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BL產業能發展到今日這種規模，確實出乎我的意料，」Lueangpiansamut說。「我從小就崇拜日本，後來又追隨韓國的這類作品。從沒想過自己的國家也能做得這麼好。」
近年來，泰國憑藉其藝術、音樂和美食文化，已躍升為亞洲最具影響力的文化重鎮之一。但長池教授指出，泰國在BL市場的領先地位，不僅僅源於其文化魅力，更帶有政治意涵：相較於日本，泰國近年間在女性權益和LGBTQ+社群的包容度上有更大進展。
「這樣的社會氛圍讓泰國BL作品得以從漫畫和小說，順利轉型為真人影視作品，這大大推動了BL文化的發展。相比之下，日本社會仍相對保守，有時甚至存在恐同傾向，這也直接影響了日本BL產業的發展方向。」長池教授解釋道。
Above 泰星Mew、Gulf 因出演BL劇《與愛同居》人氣急升。（圖片：Instagram / @tharntypeofficial）
泰星Mew、Gulf 因出演BL劇《與愛同居》人氣急升。（圖片：Instagram / @tharntypeoffi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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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池教授指出，日本演員一旦嘗試演出同性題材，往往會引發爭議，電視台也會收到觀眾投訴。「因此，只要BL持續作為次文化存在，僅透過漫畫和動畫在小眾市場流通，就不會引起太大爭議。」
反觀泰國，BL劇已成為演員事業的重要跳板。近年人氣急升的 Vachirawit “Bright” Chivaaree、Suppasit “Mew” Jongcheveevat 等演員，都是從BL劇起家。更重要的是，泰國逐漸擺脫改編日本故事的模式，轉而重視本土原創劇本。最新例證就是Lueangpiansamut 在2024年發表的BL作品《City of Stars》，近期已改編成影視劇集。
長池教授指出，許多泰劇在每集結尾都會加入支持同婚的QR碼，令這類節目的觀眾群更加廣泛。Lueangpiansamut 也認同這個觀察：「早期我的讀者主要是異性戀女性，但近五年來，我發現有越來越多酷兒族群對BL文化產生興趣。」
BL文化在創作代表性等層面仍有許多進步空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BL文化的發展將與亞洲社會對女性與酷兒權益的接納程度息息相關，而目前看來，泰國正引領這股潮流。
原文轉載自Salomé Grouard 撰寫的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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