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訓練家大廷的眼中,狗會洩露很多事,「狗某個角度來講是一面鏡子,反射出來的是飼主的對待方式。」
從傳統訓練走到正向訓練,寵物訓練家大廷花了十多年才確定一件事,所謂「乖狗狗」的訓練,不在服從,而在信任。而一隻狗會是什麼樣子、什麼舉動,往往是照著飼主的模樣。
請一位寵物訓練師到家裡,多數人總以為他是來「教育」那隻不聽話的狗。大廷通常得先糾正這個誤會:「大家都以為訓犬就是到家裡,對狗做點什麼就好,可是實際上是教飼主怎麼跟狗相處。」
入行十多年,他喜歡被稱作「寵物訓練家」,而不是訓練師。他看的不是怎麼讓一隻狗聽話,而是怎麼讀懂牠,以及讀懂牠背後那個人。當「毛小孩」逐漸取代「寵物」、狗與貓成了家人,這份工作真正要改變的,往往不只是狗。
了解寵物,從內心做起

Above 訓練講求賞罰,做得不夠理想,難免有呵斥,或用「頓點」牽繩的方式讓狗知道「這不行」。他學得越多越不快樂,「因為我不想看到牠害怕。」(Photo:James Lin)
故事要從一隻叫 Yuki(讀作台語,幼齒)的狗說起。大學時,大廷因緣際會養了 Yuki,「我希望牠永遠年輕、健康,陪著我,所以當初取了這個名字。」養了之後,他想了解這隻狗的事多到不行。有一天上課回來,他推開門,「整個房間全是衛生紙,看起來像下雪一樣。」那一刻,他更渴望「了解一隻狗並解決問題」,他查到一間傳統訓犬學校,本來只是想帶 Yuki 去請教,結果一頭栽進去,幾乎連續三個月把大學的課翹掉,就為了得到更多對狗的理解與知識,「起初,我在那邊看到我的狗比在家還要快樂,看到牠快樂,我就很開心。」他說那比較像一種使命,「我真心想讓我女兒快樂。」
隨著時間推進,他也發現傳統訓練給的答案,和他要的不一樣,「我得到更多的答案是,如何去掌控這隻狗,可是我想發掘的是牠的內心。」尤其訓練講求賞罰,做得不夠理想,難免有呵斥,或用「頓點」牽繩的方式讓狗知道「這不行」。他學得越多越不快樂,「因為我不想看到牠害怕。」
轉折來自一場講座。他輾轉得知一位行為醫師談動物行為,去聽了才發現,對方講的是行為背後的原因,就像「分離焦慮」為什麼發生、狗為什麼破壞家具等等,「他講的是原因,而不是處理方法。」這正是他想知道的,後來便
出國進修,得知有很多國家,包括德國、美國、英國、澳洲在動物行為研究有更深的理解跟不同的訓練邏輯,「他們養狗大部分要先考試,更多的不是去控制狗,而是從牠的內心角度出發。我就意識到,那個就是我想學的。」
他也是在那時理解到,狗的行為多半是出於想要,不該是被迫。他也拿競技犬、搜救犬舉例,更多建立在「牠很想做」之上,享受與人的合作,「為什麼有搜救犬、卻沒有搜救貓?因為牠享受的是找到東西之後,可以跟人好好痛快玩一場。」運用食物只是入門的教具,到了進階,狗其實玩大於吃,要的是那個體驗。
寵物就像是一面鏡子

Above 很多狗在訓犬學校被調教成另一個樣子,回到家兩三週又回到原形,原因很簡單,「飼主的做法沒有改變。」(Photo:James Lin)
回台執業之後,透過各種案例,大廷發現他真正在教的,更像是人。問起教學的比重,他說:「我感受到的回饋,大概是二比八,或三比七,比較重的是飼主。」很多狗在訓犬學校被調教成另一個樣子,回到家兩三週又回到原形,原因很簡單,「飼主的做法沒有改變。」
有一個案子讓他印象深刻。一隻把家具啃到缺一隻腳的米克斯,家裡的爺爺用打罵教育很久都沒用,孫輩才請大廷來。大廷教那隻狗把毛巾、玩具叼回來,牠學得很快,第二、三堂就會了。課程結束,他以為事情到此為止。「畢業過後不到一個月,狗會叼啤酒過來,是爺爺自己訓練的。」大廷解釋最大的成就感,來自他人的認可,「你原本以為不會改變的人,卻改變了更多,那個成就感讓我跟搭檔的訓練師開心到不行。」
在大廷眼中,狗會洩露很多事,「狗某個角度來講是一面鏡子,反射出來的是飼主的對待方式。」他會做些小測試,比如突然抬起手,看狗會不會害怕,藉此判斷牠是不是有過不好的經驗;有些狗會下意識繞開家裡一些空間,那多半是主人曾經把牠趕出去。因此,每次到府前,他會先安排一次行為諮詢,釐清問題。至於實際進到家裡,他的做法則是,「我在聽飼主怎麼講,但我眼睛看的,全部都是狗。」
先讓牠當回一隻狗

Above 把毛孩寵上天,算不算問題?大廷加入的團隊 Zen Pet 有一句名言:「用對方法,快樂寵狗。」他不反對寵,反對的是無條件的寵。(Photo:James Lin)
有些根深柢固的觀念,他會直接推翻,最常見的是「地位說」,以為要先在家裡建立你的地位,狗才會聽話。大廷說,這個說法的源頭,是早年有人觀察動物園裡的狼群,發現有些狼比較強勢,會佔有食物、水和資源,於是推論狼群裡有 Leader。「可是那些狼是被抓來的,不一定來自同一個狼群。」他打了個比方:「就像我從美國、法國、中國、台灣各抓一個人,關在同一個房間,會發生什麼事?」後來研究者到野外觀察,看到的是另一回事。狼群更像合作的家庭,誰擅長找水、誰擅長找食物,地位隨情境改變,「所謂的地位,更多是建立在主動服從上。我真的有某方面的需要,自然就會靠向你;不存在永遠只有一個 Leader。」這個被電視渲染放大的概念,在他看來,是因為「比較有話題性,也比較有震撼感」。
順著這個邏輯,他講出訓練的重點,「你要訓練一隻狗之前,要先讓牠當回一隻狗。狗本身就有探索跟狩獵的需求,這寫在基因裡。台灣又這麼都市化,一隻原本在大草地上生活的狗,忽然這麼多限制,很多需求沒辦法被滿足。」因此咬家具、咬鞋子這類破壞行為,往往就是這麼來的。「太多狗是被抑制,沒辦法當一隻狗,所以才產生很多問題。」
那麼,把毛孩寵上天,算不算問題?大廷加入的團隊 Zen Pet 有一句名言:「用對方法,快樂寵狗。」他不反對寵,反對的是無條件的寵。「你真的想給牠吃牛排,可以啊像是喚回,讓牠從一公里外衝回來,再給牠牛排。」他在意的是,狗終究要跟人一起生活,要懂得過馬路、在你旁邊安靜待著。「你只要願意幫牠建立融入社會的機會,大部分的狗都可以跟你生活得開心。」
把觀念分享給更多人
近兩年,大廷的工作延伸到一個少有人想到的地方:空間。他開始做寵物友善的室內設計,因為問題往往不在狗或貓身上,而在環境。他舉一個處理過的案子,有隻貓老是對著窗戶噴尿,「很多時候是因為窗外有野貓經過,牠要讓對方知道這邊是牠的區域。」解法不是訓練貓,而是在窗外裝灑水器,野貓不來,貓也就不噴了。「研究動物行為到後來,有點像抽絲剝繭,去找出問題的解法。」有些人因此說,貓的訓練師有點像風水師。貓的領地範圍其實很大,所以在多貓、貓狗同住的家裡,他會替貓規劃垂直動線、第二條路線,降低彼此的衝突。
專訪的最後,他也提到,一對一到府的影響有限,加上台灣不是養狗需要考試的國家,「單打獨鬥這件事情,好像有點慢。」於是他轉向辦活動、辦講座,想把觀念帶給更多不同的人。若只能給飼主一個建議,他說:「從理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