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會拍黑幫片的香港電影大師杜琪峯,從《黑社會》到《鎗火》,他塑造出既具藝術感又兼具商業張力的影像世界。近三十年的創作軌跡,他與銀河映像讓港片不僅是娛樂,更成為社會的寓言與文化的縮影。「電影在變,社會也在變。」在這段對話中,杜Sir談到電影的本質、動作片裡的時間與速度、善與惡的模糊,以及電影應該如何自由生長。
在華語電影的版圖上,杜琪峯(人稱「杜Sir」),是一個難以繞開的座標。三度入圍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兩度角逐坎城金棕櫚,一度問鼎柏林金熊;曾獲得三次金馬獎最佳導演的他,不只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導演之一,更是首位同時受邀擔任三大影展主競賽評審的香港導演。對杜琪峯來說,電影是藝術,也是生活的記憶切面。
今年夏天,國家影視聽中心推出「奇峯無邊 銀河無際:杜琪峯與銀河映像」專題策展,近二十部膾炙人口的作品於八、九月接連登場,讓觀眾得以重返銀河映像的高光時刻。從《黑社會》的兩部曲,到因SARS陰影而誕生的《柔道龍虎榜》,再到劉德華以武僧之姿現身的《大隻佬》,銀河映像始終以獨特的美學重塑類型。影帝劉青雲曾言:「銀河映像,難以想像。」或許正是銀河精神的註腳。

Above 專訪黑幫電影大師杜琪峯(杜Sir),以香港為經、社會現實為緯,華語影壇不可忽視的座標:電影不該被政治正確框限。(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Above 劉德華以武僧之姿現身《大隻佬》,杜琪峯作品。(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畫面能說明,就不靠對白」

Above 「奇峯無邊 銀河無際:杜琪峯與銀河映像」主題節目選映十九部銀河映像製作的電影。圖為電影《鎗火》。(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談起自己的風格,杜琪峯卻語帶樸素。他說,小時候父親在戲院工作,時常躲在戲院銀幕後偷看外國片,因為沒有字幕,語言無法理解,只能靠影像去猜想故事。那時候他發現,「如果畫面能說明,就不必靠對白。會動的東西,才是電影。」於是,他的電影裡,沉默往往比言語更能推動情節。
至於動作片,最吸引他的從來不是拳腳聲響,而是時間與速度的節奏掌握:快可以轉慢,慢也能忽然加速。電影的魔力,正是源於對速度的拿捏;能掌握節奏,就能抓住電影的靈魂。
黑與白之間

Above 香港陷入灰暗時期,杜琪峯所拍的勵志之作《柔道龍虎榜》(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杜琪峯的作品,最常被討論的是「模糊」:善惡之間、黑與白之間、忠誠與背叛之間。他自己這樣解釋:「人類善惡各有一面,不同時候會做不同的選擇。轉變之間,角色才立體,故事才有延展。」這種對「模糊」的執著,也讓他的黑幫片不止於動作與火拼,而是香港社會的寓言。《黑社會》談的不是黑幫選舉,而是殖民地沒有選舉,卻偏偏黑幫有選舉,荒謬背後,是一種現實的隱喻。
香港社會的縮影,或寓言?
Above 紀錄片《無涯:杜琪峯的電影世界》能了解極具視野與魄力的電影作者杜琪峯。(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黑社會》對香港來說有著不可取代的重量,因為只有香港,才會誕生這麼多黑幫片。黑社會在這座城市裡既普世又特殊,成了香港文化的隱喻。為此,他和團隊田調訪問了許多大佬,試圖把故事拍得立體而真實。他認為黑幫片可以超越國族與世代,帶著時間延展出更廣闊的視角:二十年過去了,觀眾或許更能理解其中的重量,而那份共鳴也從未消失。
當被問起《黑社會》三部曲的可能性,他沉默片刻,帶著一絲無奈:「想過,但太敏感了。黑社會也在變,香港也在變。也許八十歲之前能完成,如果不行,那就是天意。」
杜琪峯的片單

Above 專訪黑幫電影大師杜琪峯(杜Sir)。(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Above 專訪黑幫電影大師杜琪峯(杜Sir)。(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談到年輕創作者對電影語言的掌握度,杜琪峯承認自己難以下定論。他笑言,今年也只看了幾部老片《真善美》、《巨人》,流行的韓劇他不看,韓國電影只看李滄東。但他觀察到,網路改變了一切,戲院觀眾的數量不斷減少,看電影的方式和他童年時代已經截然不同。電影在變,社會也在變。雖然電影院可能會越來越少,但他反而覺得,真正喜歡電影的人會更多,因為看電影變得容易了。
電影不該被政治正確框限

Above 專訪黑幫電影大師杜琪峯(杜Sir)。(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Above 鄭秀文、梅艷芳和張栢芝主演的搞笑古裝劇《鍾無艷》。(Photo: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提供)
從1996年創立銀河映像,到今天近三十年的軌跡,杜琪峯和韋家輝、游乃海、朱淑儀等合作者,一直以集體創作的方式拓展類型邊界。這次的策展特別安排《一個字頭的誕生》、《鎗火》、《黑社會》系列以膠卷放映,讓觀眾在大銀幕上重新體驗那種「電影動起來」的魅力。還有紀錄片《無涯:杜琪峯的電影世界》,從外部視角觀察這位導演如何以冷冽、克制卻極具詩意的手法,為香港電影留下無可替代的印記。
「電影在變,社會也在變。」杜琪峯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靜。年過花甲的杜琪峯,如今對他來說,看電影更像是一種回憶,老了才會看見年少時看不懂的思想與暗流。他說,電影本質該像夢,是無窮想像的投射,而不是被政治正確框住的產物:那些只因政治正確而得獎的電影,他覺得理應被檢討。
Interview by Ethan Liu
Edit by Hou Ch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