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半世紀創作之路,藝術家葉子奇以86件作品回望生命旅程,用畫筆寫下信仰、記憶與鄉愁的詩篇。
走進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穿越安藤忠雄筆下的清水模建築,光影從窄窗傾瀉,彷彿替即將展開的旅程揭開序幕。這裡正舉辦台灣知名藝術家葉子奇,生涯首次美術館回顧展《時間的雅歌》。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不喜與人同的人。」葉子奇淡淡地說。他總是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也不急於被理解。
從玉里山城啟程,遠渡重洋漂泊紐約十九年,再回到東海岸花蓮定居創作,他筆下的風景與靜物,不只是眼前所見,更是他與世界相處的方式,透過凝視、傾聽、記憶與尋覓。
如今,這段跨越半世紀的藝術旅程,終於在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以生涯首場美術館個展《時間的雅歌 The Song of Time》完整呈現。展覽共展出橫跨各個創作時期的86件作品,其中三件《冬至粼粼》、《五月茉莉.鏡華水月》、《復活節.百合與安平壺》則是葉子奇特別為此次展覽所創作的新作。展覽路徑採倒敘編排,觀眾彷彿走上一條時間的長河,自現在回望過去,一步步進入畫家的內在宇宙。
延伸閱讀:登曼波東京個展《居家娛樂|Home Pleasure》:在酷兒視角下,展開一場影像、家庭、身體與認同的親密對話

Above 《時間的雅歌》特展之中,葉子奇展示了86件個人作品,橫跨了他生涯的不同時期。(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時間的雅歌 一首生命與信仰的詩篇

Above 《時間的雅歌》開幕記者會。(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展覽名稱《時間的雅歌》,靈感取自聖經《雅歌》一部表面描述男女情愛、實則蘊含信仰與靈魂歸屬的詩篇。「雅歌裡的情愛,是人與人的,也是人與神的。」葉子奇說。「我的畫也是,既是情感的記錄,也是尋覓與捨離的歷程。」
對他而言,創作從不只是技法的展示,而是一場橫跨時間與信仰、記憶與靈魂的對話。他筆下的山與海、光與影,不只繪出自然,也藏著人生的徬徨與凝視。
為了更貼近葉子奇的生命節奏,展覽以六大展區倒敘安排,從「山海之歌」、「大地之歌」、「往昔之歌」、「獨白與對話之歌」、「成長之歌」到「原生之歌」。從他今日熟稔的山海光影,走回年輕時代的軍旅生活與紐約孤寂,再抵達最深的原初,玉里的童年與信仰的根。每一幅畫作都是一頁日記,映照他與時間、記憶、生命的對話。
從海浪到浪子 冬至清晨的光影

Above 整個展覽起始於《山海之歌》,從葉子奇的巨幅畫作《冬至粼粼》開始。(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展覽起始於《山海之歌》。第一幅巨作《冬至粼粼》,立在展間中央,宛如一扇窗,打開葉子奇回到花蓮的第一個冬至清晨。「那天早上,東北季風吹過來,我打開窗,看見太平洋上的光在波濤上閃爍。冬至是太陽從最南邊升起的日子,像極了我人生中的一個新的起點。」
他站在畫前,輕聲細語地描述。畫面上,海浪在晨光下粼粼發光,筆觸層層堆疊,如書法般起伏。「我常常跟太太開玩笑說,我認得每一棵樹,每一片浪。」他笑了,眉眼間藏著對家鄉山海的深情。
山林記憶裡的榕樹與鄉愁

Above 在「大地之歌」展區,用一幅巨大的榕樹主題作品佔據在中央。(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大地之歌」展區中,一棵巨大的榕樹盤踞在畫面中央。這是成大榕樹,也是葉子奇記憶中從少年到壯年的見證者。
「小時候,我爸爸帶我去台南,我第一次看到成大榕樹,那種從地上長出來又回到地面的力量,讓我很震撼。」
他指著畫作細節解說,榕樹下濃密的陰影、盤根錯節的枝條,每一道光與暗,彷彿雕刻著時光。「很多人以為我是看了國泰世華Logo才畫榕樹,但其實我的畫,比那個Logo早好幾年就完成了。」他露出一絲頑皮的笑容。
在葉子奇眼中,凝視一棵樹,就像在凝視信仰。「當你靜靜看一棵樹,你會看到上帝的容顏。」
這樣的凝視,貫穿了他所有風景畫,也貫穿了他的人生。

Above 葉子奇《樹的追想》描繪成功大學校園的巨大榕樹。(Photo: 加力畫廊提供)
疫情中的外賣紙袋與孤獨

Above 「往昔之歌」展區中可以看到葉子奇以外賣紙袋與餐盒為主題的靜物畫。(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來到「往昔之歌」,展出的是疫情期間創作的靜物系列,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一件,是描繪外賣紙袋與餐盒的靜物畫。「疫情那時候,我在台灣看到外賣紙袋堆在家門口,忽然很有感觸。」他說。
那一刻,外賣成了孤獨的象徵,也成了與過去紐約流浪歲月的奇妙呼應。「我留學時常常深夜買外賣,那種提著一袋東西,在寒風中走回公寓的感覺,只有真正孤單過的人才懂。」
在那幅畫中,簡單的袋子與餐盒被賦予了無比厚重的情感,彷彿每一筆,都在輕輕訴說:「你不是一個人。」

Above 葉子奇《Take-Out》。(Photo: 加力畫廊提供)
從書法而來的筆觸 靜物的呼吸

Above 葉子奇《復活節.百合與安平壺》。(Photo: 加力畫廊提供)
「獨白與對話之歌」展區中,展示了葉子奇對靜物的深情書寫。
在《復活節.百合與安平壺》中,葉子奇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百合花的潔白與壺的沉靜。他說:「這是復活的象徵。每一朵百合,都像是信仰與希望的延續。」
在《五月茉莉.鏡華水月》中,他捕捉了茉莉花在室內微光下反映在桌面上的倒影。「我坐在花蓮的溪邊,看著水面等了好幾天,才等到那樣一個剎那的光。」
他的語氣輕柔而堅定,像在告訴我們,等待,是藝術家對時間最溫柔的敬意。

Above 葉子奇《五月茉莉.鏡華水月》。(Photo: 加力畫廊提供)
青春、軍旅與洗手台的故事

Above 「成長之歌」展區,展現葉子奇在台灣當兵、求學的故事。(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成長之歌」展區,展出了葉子奇早年在台灣當兵、求學的作品。牛仔褲、摩托車、剃髮的青年肖像……每一幅,都帶著一種既青澀又堅韌的力量。
「當兵的時候,每個人都剃光頭,大家都一樣,看不出個人。」他說自己畫那時候的自己,不是為了記錄臉孔,而是為了記錄一種「在體制裡尋找自我」的掙扎。
而在紐約求學時,他畫下了自己租屋處的洗手台,那是他說過的「最安全的小小世界」。「有時候壓力太大,我就躲在浴室裡,聽著水聲,感覺世界暫時停止了。」於是那個白色陶瓷洗手台,成了葉子奇紐約歲月中最柔軟的慰藉。
靈魂的對話:雕塑與繪畫之間
展覽中特別安排了「典藏.對話」,將羅丹、竇加、阿曼等大師雕塑與葉子奇的畫作並置。「雕塑是時間凝固的另一種方式。」葉子奇看著羅丹的雕塑輕聲說道。
在靜靜流動的光線中,雕塑的體積感,與畫布上的筆觸層疊,產生了無聲的共振。這場跨越時空的對話,不只是東西方的邂逅,也是葉子奇與自己長久對話的延續。
畫到生命深處

Above 「原生之歌」展區。(Photo: 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
當導覽進入最後一個展區「原生之歌」,葉子奇停在一幅描繪家族老屋與童年回憶的作品前。他說:「人生,其實就是在不斷地離鄉和返鄉之間徘徊。」
畫中,老宅、溪流、茶花,層層交錯,像一首靜靜唱著的鄉愁之歌。
他低頭笑笑:「成為藝術家,是一條孤獨的路。但這條路,讓我找到屬於自己的『雅歌』。」就像他說的,他選擇了那條最不一樣的路,卻也因此,畫出了生命深處的自己。
穿越《時間的雅歌》,走過葉子奇畫筆所寫下的山海與歲月,或許會發現,那些看似靜默的畫面,其實正緩緩訴說著時間的重量與信仰的光。葉子奇以數十年如一日的筆觸,堆疊出一條倒敘的生命軌跡,也讓我們在凝視中,看見那些被遺忘、被尋回、終於安放的情感與記憶。這場展覽不只是藝術家的回望,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通往內在生命的旅程。
展覽名稱:《時間的雅歌──葉子奇首場美術館個展》
展期:2024年4月19日~2024年10月19日
地點:亞洲大學附屬現代美術館(台中市霧峰區柳豐路500號)
開放時間:
週二至週日 10:00–17:00(最後入館時間16:30)
每週一休館,國定假日依館方公告調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