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藉 Netflix 劇集《魷魚遊戲》聲名大噪的黃東赫,目前正籌備另一部暴力程度更甚的新作。然而,這位南韓導演表示,他的作品並非旨在渲染殘暴,而是為了展現人性,以及人們在極端環境下所作出的抉擇
憑藉在全球掀起狂潮的 Netflix 反烏托邦驚悚劇集《魷魚遊戲》,黃東赫一躍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在該劇中,數百名面臨財政絕境的人不惜賭上性命,參與致命的童年遊戲,以爭奪高達數百億韓元的巨額獎金。鑑於他預計於明年推出、暫名為《殺死老人俱樂部》(Killing Old People Club)的新作,人們或許會以為黃東赫純粹沉溺於「為了暴力而暴力」——但這位南韓導演堅稱事實並非如此。
《殺死老人俱樂部》(又稱《KO俱樂部》)的靈感源自意大利作家兼哲學家 Umberto Eco 的一篇散文,該文深入探討了全球根深蒂固的世代矛盾。故事圍繞年輕人以暴力手段針對並消滅老人,藉此解決人口老化所帶來的社會與經濟負擔。黃東赫將此與2016年英國的脫歐公投作類比,指出當時年輕一代因未來被年長選民左右而產生的強烈怨恨。

Above 《魷魚遊戲》導演黃東赫出席2026年於香港舉行的亞洲電影大獎。(圖片來源:Tatler Hong Kong/Hungmc)
黃東赫說:「在南韓,我們同樣見證著這種現象。社會上正積聚著大量負面情緒。」他指年輕人攻擊老年人時使用的貶義俗語正呈上升趨勢,認為這並非單一國家所面對的問題,而是全球人均壽命延長、年輕一代普遍感到缺乏機遇所帶來的全球性後果。
《殺死老人俱樂部》展示了他對於「當矛盾演變成極端手段解決時會發生甚麼事」的想像,並坦言劇中很可能包含比他以往執導過的所有作品更暴力的畫面。然而,他隨即澄清,這一切絕非為了製造噱頭或感官刺激。他說:「這並非單純展示暴力,而是探討當極端衝突演變成極端處境時,究竟會帶來甚麼後果。」
對於這位導演而言,暴力一直是一項敘事工具——用以隱喻在一個過度競爭的社會中,可能發生的種種悲劇與體制崩解。正是同樣的哲學孕育了《魷魚遊戲》;然而,當他在2008年首次構思這部劇集時,他為劇中想像的那些「荒誕」情境與現實仍相去甚遠。到了2019年他開始投入製作時,虛構與現實之間的鴻溝已然消失。他說:「疫情爆發,世界開始經歷巨大變遷。不論是宗教、社會、人道還是地區衝突,都變得愈發嚴峻,我目睹了全球各地發生許多不幸的事件。在歷史上,戰爭與殺戮從未間斷。全球局勢的發展讓我深感這個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像《魷魚遊戲》的世界。雖然這為作品增添了現實感,但我認為這相當悲哀。」

Above 《魷魚遊戲》導演黃東赫(圖片來源:Tatler Hong Kong/Hungmc)
黃東赫指出,劇中的暴力體現了那些在社會安全網之外生活的人所面臨的現實。他解釋道:「在遊戲中,如果你輸了,你就會被槍殺。在社會上,如果你在人生的競爭中落敗,你就會墮落——這就是『社會性死亡』。」這指的是失去個人的社會身份、人際連結與福祉。透過將這些殘暴的行徑設定在「充滿童趣」的環境中,黃東赫營造出強烈的對比,既加深了戲劇張力,亦迫使觀眾去直面體制本身的殘酷。
儘管劇中的故事手法極其殘酷,黃東赫堅稱他的首要焦點始終在於人性,以及個體被逼至極限時所作出的抉擇。他指出自己2017年的歷史史詩鉅作《南漢山城》正是這種關懷的極佳實例。該片背景設定於1636年,即清朝入侵朝鮮王朝(1392至1910年間統治韓國的帝國王朝)期間。黃東赫說道:「《南漢山城》與《魷魚遊戲》講述的都是關於抉擇。」電影描繪了一位被困在山城中的君王,被迫在接受屈辱的投降以拯救百姓,還是選擇有尊嚴的死亡卻會導致子民遭受屠殺之間作出抉擇。而在《魷魚遊戲》中,由李政宰飾演的主角成奇勳則代表了在一個旨在剝奪人性的世界中,努力堅守人性的掙扎。黃東赫經常以特寫或慢鏡頭拍攝成奇勳,以突顯他在被迫於「為了自身生存而背叛朋友」與「出於良知拯救他們」之間抉擇時,內心所產生的激烈衝突、困惑、痛苦與遲疑。

Above 《魷魚遊戲》導演黃東赫(圖片來源:Tatler Hong Kong/Hungmc)

Above 《魷魚遊戲》導演黃東赫(圖:Tatler Hong Kong/Hungmc)
這位導演的原則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故事中,也絕不能忽視「對人的關懷與憐憫」;他深信,描繪深重的悲劇,是展現人類精神本質最有效的方法。以《魷魚遊戲》中鄭好娟飾演的角色姜曉為例,她是一名脫北者,為了賺取團聚資金、將失散的家人接到南韓而加入遊戲。當大多數玩家為了晉級而不擇手段地欺詐與殺戮時,姜曉則成為了導演心目中的英雄,代表著善良、堅韌與勇氣。她不僅在自己身陷絕境時仍展現惻隱之心、多次拯救成奇勳,更與成奇勳立下約定:無論誰人勝出,都要照顧對方的家人。
雖然黃東赫的作品大多為韓語劇本且以南韓為背景,卻能引起全球共鳴。他將此歸功於曾在美國生活過六年的經歷。當時他在南加州大學修讀電影。他所收穫的遠遠不止是那些在任何地方都能學到的電影技術;這段經歷賦予了他開闊的視野,使他能夠融入並駕馭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文化。他回憶道:「在美國,我必須在一個語言不通、無依無靠的文化環境中生存。」作為局外人的身份,讓他明白到儘管文化背景各有不同,人類的情感卻是相通的。當時,南加州大學的教授亦鼓勵他去發掘內心的故事,而非僅僅製作一些模仿荷里活商業成功的作品。黃東赫亦以此鼓勵年輕的電影創作者,去主動尋找這種對自身文化系統的「衝擊」。他說道:「這不僅僅是學習電影製作技術,而是學習人與文化。正是這一點,讓我能將《魷魚遊戲》成功推向全球市場。」
作為「韓流」(hallyu)的領軍人物之一,黃東赫對行業的未來深感責任重大。他帶著幾分自嘲表示,雖然他的 Netflix 爆紅劇集被視為韓流成功的巔峰之作,但他從未刻意去創作一部「韓流作品」——他僅僅是想講述自己感興趣的故事。話雖如此,他仍希望看到全球電影產業能展現更均衡的格局。他說:「長期以來,西方文化一直佔據主導地位。」他憧憬著在未來,東亞文化——特別是中國、日本和南韓的文化——能夠攜手合作、共同成長,凝聚成一股足以與西方抗衡的文化力量。
在今年較早前於香港舉行的亞洲電影大獎上,他指出亞洲各個電影節的蓬勃發展,正是邁向這一目標至關重要的一步。「我們過去的交流和同步發展並不足夠,」他評論道,並表示期望未來能看到更多由亞洲人創作、並以亞洲經驗為題材的故事呈現給全球觀眾。他說:「我希望我們能加快腳步,讓傳播到全球的不僅僅是西方文化,還有東方文化。我想創作出能啟發人們思考的故事。我希望透過這些教訓,歷史不會重蹈最黑暗的覆轍。」
Credits
攝影: Hungmc
攝影助理: Issac Ch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