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頂尖當代舞團「雲門舞集」本月將攜舞作《毛月亮》首度登陸香港,以源自原始祭典的狂野編舞,詰問人類與當今科技時代的複雜關係
在人類歷史的時間軸上,古老的原始祭典與尖端的前沿科技,通常被視為坐落在冰冷兩極的極端存在。然而,在台灣享譽國際的當代舞團「雲門舞集」手中,這兩種看似背道而馳的元素,卻完美交織並激發出前所未有的藝術火花。
雲門舞集現任藝術總監鄭宗龍,在2020年被權威文獻《Routledge's Fifty Contemporary Choreographers》列入全球五十位當代傑出編舞家名冊。本月,他將帶領雲門舞集視覺張力極強的標誌性舞作《毛月亮》首度來到香港,於7月10日至12日在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大劇院震撼上演。這部時長約一小時的當代舞作於2019年在台灣舉行世界首映,以其大膽且極具實驗性的編舞聞名,舞者們在舞台上釋放出如原始部落般狂野、馴不服的爆發力;然而,圍繞在舞者身旁的並非遠古山林或洞穴,而是由巨大的未來感 LED 拼接巨幕組成的舞台背景。巨幕中反覆浮現的超現實冰冷影像之一,正是魅惑而神秘的天文現象——「毛月亮」。
舞者們在這幅「氣象現象」下方盤旋,展現出鄭宗龍如何將人類行為以及我們對螢幕的依賴具象化,而作品中的 LED 巨幕正是螢幕的象徵。他將科技視為一種具有壓倒性力量的「天體」力量,並認為我們正被一股數位洪流裹挾前行,而這股洪流正主宰著我們的行為:我們對智慧型手機的痴迷、我們日益吞噬現實互動的線上網絡活動,以及我們對人工智能的過度依賴。

Above 由雲門舞集創作的《毛月亮》將於本月首次在香港上演(圖:由雲門舞集提供)
鄭宗龍以這一月暈現象作為編舞靈感的契機,源於他在2017年為悉尼舞蹈團(Sydney Dance Company)編創作品《全月》(Full Moon)時的啟發。在深入研究不同文化中有關月球的歷史神話時,他接觸到了「毛月亮」這個中文俗稱。在華人傳統民間文化中,古語有云「月暈而風」,暗喻「毛月亮」是暴風雨將至的徵兆,象徵著事物即將發生重大轉變的未知騷動。對鄭宗龍而言,這種「風暴將至」的預兆感,與當前科技高速發展、人人沉迷算法的現代社會有著驚人的情感共鳴。
這部作品的構思與創作橫跨了2017年至2019年,其核心正是源於他對人機關係的反思。那是自於一次深夜的個人頓悟。當時他躺在床上以手機瀏覽社交媒體視頻,時間悄然流逝,當太陽終於升起時,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處於一種麻木狀態。除了偶爾滑動一下手指外,他的整個身體在一夜之間紋絲不動。

Above 由雲門舞集創作的《毛月亮》將於本月首次在香港上演(圖:由雲門舞集提供)
這種對演算法上癮的體驗,促使他去反思現代人的觀看習慣。他說:「我們還沒有到生化電子人的時代。我們的身體依舊非常古老,還沒有被插上電源插座。但我們所面臨的生活條件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改變。科技的進步本是為了減少體力勞動、減輕人類身體的負擔。然而,我們卻與它變得越來越密不可分,彷彿我們正與這個『造物』共享著某種共生關係。」
受到這一體悟的啟發,鄭宗龍構思了一場將巨型科技搬上舞台的演出,其中包括一面展示著巨大身影由上而降的七米高巨幕。鄭宗龍並沒有讓科技吞噬掉人性的元素,而是將舞者們在舞台地面上排成一列,編排了極具本能、直覺且如動物般的肢體動作。
「在巨大的主導螢幕襯托下,台上的真實舞者看起來就像是一排渺小的昆蟲,」鄭宗龍說。「這種刻意的空間編排在起初可能顯得有些壓抑和不祥,但與此同時,它並沒有讓科技完全掩蓋舞者;相反,它給了觀眾留白空間,去自行定義和解讀這段處於動態變化中的關係。」

Above 由雲門舞集創作的《毛月亮》將於本月首次在香港上演(圖:由雲門舞集提供)
如果觀眾因此聯想到反烏托邦科幻電影,那絕非偶然,因為這類科幻美學正是形塑鄭宗龍在《毛月亮》中視覺風格的基石。劇中那種科技高度飽和的反烏托邦心理框架,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英劇《黑鏡》(Black Mirror)的啟發。在排練初期,鄭宗龍密集觀看這部影集,藉此剖析新科技究竟如何悄然異化人類的行為舉止。
同時,他也從影史經典中汲取了直接的視覺對照。名導 Stanley Kubrick 在1968年的劃時代傑作《2001太空漫遊》中,有一個令人難忘的開場:一群猿人部落面對從天而降的神秘黑色巨石,集體陷入了一種原始而瘋狂的躁動。這一幕成為了《毛月亮》舞台調度的核心靈感。他說:「那個史前部落猛然撞見冰冷、外來金屬異物的畫面,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我想捕捉的,正是那種原始能量在剎那間徹底爆發的震撼瞬間。」
同樣地,Denis Villeneuve 在2017年的電影《銀翼殺手2049》中所展現的視覺語言——在冰冷虛假的人造世界中,人類的親密感只能透過巨大無比的全息投影來模擬——也直接啟發了他對舞台上巨型 LED 影像的處理方式。在這場藝術的對決中,鄭宗龍將螢幕冷酷、機械化的特質,與人類肉身自帶的天然溫度正面碰撞,藉此探測舞者在舞台上所能逼出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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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由雲門舞集創作的《毛月亮》將於本月首次在香港上演(圖:由雲門舞集提供)
他說:「我們希望這部作品能突顯出,在一個充斥著數碼裝置的世界裡,人類肉身那不可替代的絕對重要性。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將焦點完全放在與身體相關的原始元素上。我們利用人類特徵的特寫鏡頭,或將拍攝下來的身體部位進行拆解,在銀幕上轉化為抽象的紋理質感。」
演出的最高潮,落在其家鄉台北的烏來瀑布。銀幕上投射出大自然激流奔騰傾瀉而下的壯麗畫面。這在概念上無疑是一記警鐘,促使觀眾去反思:我們的下一代,未來是否只能透過數碼螢幕來體驗大自然的神奇與美妙?
儘管科技帶來了種種威脅與生活方式的轉變,鄭宗龍對其一日千里的演進依然抱持著樂觀的態度。他說:「當人工智能接管了我們越來越多理性分析的工作時,我們去追求人性、實踐人道便顯得更為至關重要。AI 是完全理性的。它或許能寫出極其深情動人的字句,但它根本不懂得愛是什麼意思。」

Above 鄭宗龍,雲門舞集藝術總監,該舞團是台灣舞蹈團體,本月首次帶《毛月亮》來港(圖:由雲門舞集提供)。
這部作品空靈深邃的舞台氛圍,是由冰島後搖滾天團 Sigur Rós 攜手打造的配樂完美成就。鄭宗龍自該樂團出道初期便是他們的忠實樂迷,深深為其音樂中層次豐富的紋理所打動,他更形容那彷彿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聲音」。為了《毛月亮》,他當年親自遠赴冰島參加他們的音樂節並提出合作邀約。抵達當地租車時,當地的服務人員特別叮囑他,開關車門時務必雙手並用,因為冰島強勁的狂風隨時可能將金屬車門硬生生從鉸鏈上吹斷。鄭宗龍笑著回憶道:「就在那一瞬間,我強烈感覺到自己來對了地方,因為《毛月亮》的核心概念,正是關於一場即將刮起的風暴。」最終呈現的配樂不僅保有樂團標誌性的空靈音景,更巧妙融入了鑼、鈸等東方傳統打擊樂器。
《毛月亮》那充滿爆發力的編舞,與雲門舞集以往聞名遐邇、汲取自太極與武術的沉穩內斂肢體風格大相徑庭。過去的獨特風格是由鄭宗龍的前輩林懷民所奠定。林懷民是深受各界敬重的藝術教育家、作家與舞蹈家,在推動亞洲當代舞蹈發展方面功不可沒,並在鄭宗龍仍是舞團舞者時對其多所提攜與指導。

Above 由雲門舞集創作的《毛月亮》將於本月首次在香港上演(圖:由雲門舞集提供)
自1973年創立以來,林懷民的教誨與其留下的藝術資產,一直是雲門舞集享譽國際的基石。當被問及是否會擔心新舞作偏離了這些傳統時,於2020年正式接班的鄭宗龍認為,唯有不斷創新並發掘舞者自身的優勢,才是舞團未來的關鍵。他如今依然要求舞者每週進行傳統舞蹈的紮實訓練,但同時也大膽引入街舞元素,以拓寬舞者的肢體動作語彙。他解釋道:「我喜歡觀察舞者身體的各種可能性。」他深信只要善用並放大舞者最擅長的特質,自然能帶領舞團邁向全新境界。
鄭宗龍說:「我不會執著於個人的藝術成就,或去給舞團做永久的定位。」他認為,雲門舞集的未來應該在推出新作、傳承面向大眾演出的傳統,以及為多元風格的編舞家提供開放平台之間取得平衡。「相反地,我把目光放在我們的下一部創作上。我試著去敏銳聆聽舞者身體傳遞給我的訊息,去感知他們此刻需要片刻的沉靜,還是正渴望全然地擺動。我讓這些身體的本能訊號引領我的編舞,不論它們將我帶往何方——就如同一陣隨心而行的狂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