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導演朴贊郁以極度暴力美學扭曲許多人的想像,但除了割舌和咬頸之外,他也對人類的天性充滿同情心和人文關懷。
去年12 月,朴贊郁(Park Chan-wook)走進香港M+ 博物館大廳參加他的電影大師班,當時整個大廳安靜得宛如墳墓;對於這位以殘酷暴力電影著稱的獲獎韓國導演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刻意的隱喻。
朴贊郁這次難得造訪香港,主要是為了宣傳他睽違六年首映的最新長片《分手的決心》(2022)。過去30 年,他的想像力讓人看得眼花撩亂,如今影迷、博物館工作人員和媒體都很好奇,這次他將採用何種新穎、扭曲的方式,為他的角色判處死刑。回顧他過往的作品,《原罪犯》(2003)中的反派舉槍自盡;在《親切的金子》(2005 年)中,受害者家屬一位接著一位拿起刀子和剪刀,肢解殺害自家孩子的兇手,他們甚至穿上雨衣,避免鮮血濺身;在《蝙蝠:血色情慾》(2009)中,男吸血鬼將一位人妻變成吸血鬼,並將她的丈夫鎖在冰凍湖底的櫃子裡,最後兩人在太陽底下灰飛煙滅。
2022 年,朴贊郁以《分手的決心》拿下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令人意外的是,他在電影的結局中減少了代表性的殘酷暴力。(以下內容涉及劇情)出演《色,戒》的中國女演員湯唯在海灘上為自己挖了一座墳墓,她躺在裡頭,讓漲潮的海水吞噬自己。負責調查殺害湯唯丈夫凶手們(沒錯,不只一位)的偵探,在調查過程中愛上湯唯,最後跟著她來到海灘,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繞過她的埋葬地,這讓觀眾痛苦地意識到她在海浪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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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朴贊郁認為電影能帶領人們理解那些瘋子、傻子,在電影裡面,他們所有的行為都有其意義存在。(Photo: Zed Leets)
很難想像這些關於愛與死亡的扭曲想法,來自這位說話輕聲細語、滿頭銀髮的導演,畢竟他是在一個受過良好教育且虔誠的天主教中產階級家庭長大的。他的父親是建築學教授和業餘畫家,經常帶著年幼的朴贊郁去參加攝影展; 母親是電影愛好者, 更是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的超級粉絲。「不論有意或無意,我都受到影響。」朴贊郁在談到父母,尤其是母親對他的影響時說道。「我們經常在週末欣賞老電影,這對我來說是很棒的享受。我們喜歡的電影各不相同。母親最喜歡希區考克於1940 年改編自Daphne du Maurier 經典小說的《蝴蝶夢》,這部電影以中年女性的視角講述故事。我則是喜歡1958 年上映的《迷魂記》。」
隨著年紀漸長,他開始愛上香港電影。「今天,全世界都沉迷於BTS 和Blackpink 等韓國流行樂團;但在過去,香港電影明星深受南韓民眾的喜愛。在電影圈中,香港明星比韓國明星大牌得多。」他說道。「我依然記得1980 年代和1990 年代的黃金時代電影。我喜歡杜琪峰的黑社會電影、吳宇森的《英雄本色》(1986)和王家衛的《阿飛正傳》(1990);《倩女幽魂》(1987)中的台灣演員王祖賢則被韓國人奉為女神。」

Above 《親切的金子》中,導演探討了階級與種族之間的權力消長。(Photo: 《親切的金子》劇照)
然而真正激發他拍攝電影的卻是一件不那麼鼓舞人心的事件。他談到1980年因軍事政變而上台的獨裁者時說道:「光州起義對我的心理影響很大。」當時他才16 歲。「當年我正處於一個敏感的年紀。韓國當時還在獨裁統治和政治專制之下,人民沒有言論自由,任何反政府的人都會被關進監獄,校園裡到處都是民警。我有一些朋友去示威,結果遭到毆打和監禁,然後就失蹤了。」他回憶道。「當時的社會情緒是極度反共,幾乎所有大學生都是極左派。」他還記得,只要談到希區考克和法國新浪潮導演Jean-Luc Godard,就會引起他人反感。「我被當成修正主義者。我覺得自己被困在政治活動和藝術追求之間。我無法自由表達我的喜愛,這讓我忿忿不平。」
這場起義以屠殺數百甚至數千名抗議戒嚴的示威學生而告終。「在1980 年代,相較於那些上戰場並遭受酷刑的友人,我根本沒做什麼。我不夠勇敢。我一直為此感到愧疚,所以現在我努力用電影加倍表達自己。」他說道。「我開始問自己:年輕人的美好生活是什麼模樣?藝術的價值是什麼?」
就讀西江大學(Sogang University)哲學系的朴贊郁,在校期間成立西江電影社,畢業後開始擔任多位韓國導演的助理導演,其中包括執導2001 年大片《我的野蠻女友》的郭在容(Kwak Jae-Yong)。不過他認為「導演必須具備魅力、領導力、鬥志,並且不隨便妥協,我不認為我有這些特質。」他想和父親一樣成為藝術史教授,但最後卻找到一份電影評論家的工作;事實證明這份工作比預期的更加艱難。「你要寫的東西很多,但收入卻遠遠不夠,尤其是當你有妻女要養的時候。」他無奈表示。

Above 憑藉《分手的決心》,朴贊郁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項。(Photo: Zed Leets)
1990 年代初期,在他持續為電影雜誌和期刊撰稿的同時,他仍然熱愛多位導演,例如希區考克,以及以拍攝性心理和情節恐怖片著稱的金綺泳(Kim Ki-young),這促使他再次嘗試導演工作,但是結果並不理想。他在1992 年上映的導演處女作《月亮是太陽的夢》,以及五年後的另一部長片《三人組》都票房慘淡。「有時當生活陷入困境,我就會後悔當初的決定,羡慕那些領月薪的人。」他苦笑著說。「我覺得自己真應該去當藝術史學家才對。」但他在2000 年憑藉懸疑驚悚片《共同警戒區JSA》一鳴驚人,該片講述一場虛構的調查,而調查對象是兩名在南北韓非軍事區死亡的北韓軍人。《共同警戒區JSA》佳評如潮,上映後成為當年票房最高的韓國電影。
兩年後,他推出犯罪驚悚片《我要復仇》,再次證明自己點石成金的能力,而《我要復仇》也是他著名的復仇三部曲的首部曲,另外兩部則是《原罪犯》和《親切的金子》。這些作品讓韓國電影站上國際舞台,全球電影獎評審也開始愛上朴贊郁的作品。多年來,他在世界各地最負盛名的電影獎項上屢獲殊榮,包括坎城影展的評審團大獎、評審團獎和最佳導演獎、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片、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外語片、青龍電影獎最佳導演、亞太影展最佳導演。

Above 《原罪犯》主角吳大秀(由崔岷植飾演)。(Photo:《原罪犯》劇照)

Above 《原罪犯》中的一幕。(Photo:《原罪犯》劇照)
朴贊郁喜歡透過電影的色彩和氛圍、取景、演員臉部特寫等組合,講述故事和描繪人物的心理。雖然他在台詞和旁白上也下了許多功夫(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雙親都對學習韓語很感興趣),但他在風格上選擇讓很多事情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也反映了他所選的主題總是百無禁忌且充滿爭議性:情欲、亂倫、婚外情、殺夫、弑母,這些都是社會上普遍忌諱的議題。「我對受壓迫的人非常感興趣。他們想要表達自己的欲望,讓自己的幻想成真,卻總是受到壓制。」他說道。
朴贊郁多數電影中的角色既不完全是英雄,也不完全是惡人。觀眾在影片結束後,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人性包含各種行為和衝動,包括那些通常以正派之名被壓制的行為與衝動。《蝙蝠:血色情慾》中的吸血鬼殺人犯擺脫了剝削她的婆婆和詆毀她的丈夫的壓迫,開始追求她對牧師的真愛。在《親切的金子》中,受害孩童的家人露出與兇手一樣的陰暗面,他們不尋求司法認同的正義、「文明」的解決之道,反倒在折磨犯人的過程中找到快感。朴贊郁認為,他在銀幕上呈現的極端暴力,描繪的是他認為不公正或不合邏輯的制度的瓦解,例如《蝙蝠:血色情慾》中韓國父權制對婚姻的期望,或者《下女的誘惑》(2016)中階級和種族之間的權力消長。「我很認同他們,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暴力對這些角色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他解釋。

Above 電影《親切的金子》當中的殺手角色。(Photo: 《親切的金子》劇照)
然而,朴贊郁並非皆以肉體來表現暴力和壓迫。他在2003 年拍攝的短片《Never Ending Peace and Love》就講述外籍勞工在韓國遭受剝削的問題。該片根據尼泊爾勞工Chandra Gurung 的真實故事改編,他被誤認為韓國公民,因為精神健康危機而被送進精神病院長達六年。他的全新歷史影集《同情者》預計於今年上映,片中剖析一名法越混血的北越間諜如何痛苦地面對自己的雙重身份,同時與南越軍官和中央情報局特務成為朋友。本劇改編自阮清越(Viet Thanh Nguyen)於2015 年獲得普立茲獎的同名小說,由吳珊卓(Sandra Oh)和小勞勃道尼(RobertDowney Jr.)領銜主演。
雖然朴贊郁以血腥和幾乎難以想像的暴力著稱,但他認為自己的藝術迫使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了解自己的本色和慾望。他希望透過向我們揭露傷口來治癒創傷。「如果說電影有什麼魔力的話,那就是我們能透過電影,了解在『正常』標準下被認為是瘋子或傻子的人在想什麼。正是在電影中,我們會發現他們的世界有其意義。」
Credits
文字: Zabrina Lo
攝影: Zed Leets
編譯: Ivan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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