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是台灣最受推崇的美學鑑賞家之一,30多年來筆耕不輟,藉由文字帶領讀者探索人性本質與生命根源。在去年新冠肺炎肆虐、各地屢傳封城之際,不僅是蔣勳13年前出版的《孤獨六講》再度躍上熱搜,他所建構的美學視角、生死觀點,也成為陪伴華文世界度過難關的心靈支柱。Tatler本期封面故事遂由蔣勳來和我們談談,疫情爆發之後,他對藝術、美學與生命的深切體會。

走進蔣勳的台北居所,綠意遍佈、一室盎然,最近因為常跑台北醫院而暫居此地,蔣勳似乎把他台東生活的樣貌,在一草一葉的舒展間,搬進了城市裡最喧囂熱鬧的老城區,不知道地址的人,還道此處是什麼偏鄉幽靜之地,原來「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並非那麼一個抽象的概念。

蔣勳的2020年本該是這樣的:倫敦、南非、比利時、義大利......依著各地的展覽與活動,精細安排好這一年應有的輪廓。不過,無論每個人原先對自己的打算是什麼,隨著新冠肺炎爆發,千百萬人的生活,好像都過成了同一種相似的生活,那種感覺該如何形容?有點像是......「囚」?「100坪也好、5坪也好,走出去,你會看到海闊天空。」蔣勳如此說道,我倒覺得這個「走出去」的概念頗值得玩味,乍聽之下指的是我們比以往更需要讓自己走到戶外、走進大自然中,但細嚼其意,更像是我們要打破心靈上的偏見與執著,都市也好、田野也罷,但凡舉步而出,眼前所見就是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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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蔣勳也曾有這樣的想法,認為一定得是倫敦、巴黎、東京或上海這樣的城市,才是所謂有文明、有高度的地方,不過遷居台東池上後,他發現在這個中央山脈以東的桃花源地、一個僅有五千人口的村落,生活步調緩慢、醫療雖然相對落後,卻展現出另一種生命價值,體現了中國古代思想中「壯有所用,老有所終」的大同理念。

「我們有個池上老友的阿嬤,108歲,當天早上還在田裡不穿鞋趴趴走,然後忽然說好累,回家躺著就走了。我現在每天祈禱的就是這件事:好好的活、好好的走,不要活著不像活著。」在高速發展的經濟體制之下,所有的人像搭上一列高速列車,當下的每一刻猶如列車兩旁的風景,車速越高、景色越模糊。「最好的陽光、最好的空氣、最好的水。我想,人要的不就是這麼簡單的東西?」見過了最絢爛繁華的市景,現在的蔣勳,從朝露夕日中品嚐最恬淡知足的生活風味。

在這個時刻,「美」可以扮演什麼角色?當有上百萬人這樣死亡的時候,你的書寫、你斤斤計較的藝術到底所為何來?
蔣勳

「疫情對於全人類來講是一個巨大的功課,它讓我們好好沉澱下來,思考過去是不是太過安逸、太過順利了?」新冠肺炎疫情讓蔣勳重新反省,在這個工業化、商業化的時代,揮霍物質、剝削自然、氣候異變......是不是今日此情此景的源頭?「『慢』大概是我們現在最大的一個功課,因為你再不慢下來,你沒有生存的餘地了。」蔣勳說道。

「我覺得我們對物質的態度,會不會已經變成我們對人的態度?」蔣勳拋出了這個大哉問,而他接下來所說的話,是整段專訪裡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現在看年輕人的臉書,網路上交友、約炮是這麼容易,我沒有LKK世代的偏見覺得這一定不好,可是我會祝福所有人說:一定要快樂。如果這個行為每天在重複、一直在發生,可是最後你不快樂,那它沒有意義。」在聽到美學大師說出「約炮」兩字的那一秒,我迅速在腦中運轉了他接下來可能會給的評語,好在十年書迷沒有白當,蔣勳對此的看法並不出我所料,也沒有悖離他一直以來的信念,因為在蔣勳的著作中,總有不是那麼絕對的、可以輕易一分為二的黑白,更多的是對人性的關懷與嘗試理解的心。

「有一天你會覺得一雙可以幾十年握著的手,它的體溫、它的存在是不是感人的?我常常在想現在的人類還能不能找回這樣的東西。」的確,2020年逼著我們思考什麼是生命中最單純卻必要的事情,畢竟「明天」跟「無常」誰先來到,我們不會知道。

既是作家、畫家、詩人和講者,也是台灣最受推崇的美學鑑賞家之一,我們向蔣勳問起文化產業的明天將邁向何方?他語帶保留地表示「後疫情文化」的現象是必然,只是確切會是什麼樣貌,尚不得而知。「我忽然覺得當有上百萬人這樣死亡的時候,你的書寫、你斤斤計較的藝術到底所為何來?」受訪當下,蔣勳坐在每日固定抄寫的金剛經旁,那是他企圖用自己的方式,為眾生積攢多一點祝福。「如果我是一個文化工作者,如果我還希望能繼續寫作或畫畫,我能夠做什麼?在這個時刻,『美』可以扮演什麼角色?會不會很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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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每一個人對「生」的定義最終是自己要去摸索、自己要去定義的,沒有任何宗教跟哲學家可以解答。
蔣勳

回家以後,我想了好久這個問題。

然後我想起了採訪的前一晚,我從家裡滿冊蔣勳書籍裡抓了其中一本《微塵眾》,帶到現場請老師簽名。這套2014年開始出版的「紅樓夢小人物」解析,寫下眾生各自的煩憂與無奈,道盡大小人物的骨氣或貪嗔、圓融或世故,它教會剛入社會的我,常懷同理與感恩之心,即便在不理解、不認同的人身上,也要始終保有一份對人的尊重與敦厚。這樣的人文關懷,是蔣勳長久以來在華文界種下的籽,它不會在病毒抵達國門之時給予抵禦,也無法在疫情擴散之時支援前線,卻可以是整個社會劍拔駑張、抑或垂頭喪氣之時,勾起人們心中那還懂得憐惜、懂得悲憫的溫柔。

因此你說,在這個時刻,「美」究竟可以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會說,那是一個最重要的——提升人性高度的角色。文化與藝術,可以是一場撼動人心、熱血沸騰的現場演出,也可以是一些清淡幽微、卻用一輩子時間細細品味的人生道理。「美」是津潤生命的養分,在太平盛世裡帶來絢麗,在憂患動盪時激發內蘊,它自始至終都在我們心裡,力量未有一刻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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