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中印度的訥爾默達河河畔,模特兒身穿Supriya Lele 2020春夏女裝系列,由Jamie Hawkesworth掌鏡拍攝。

印度的時尚勢力崛起,2020年LVMH青年設計師大獎的入圍者Supriya Lele和Priya Ahluwalia,用東西交融的視角,摩登詮釋出家鄉的美好景緻風光。

在印度中央邦(Madhya Pradesh)的訥爾默達河(Narmada River)河畔,粉紅色的斑駁建築石牆林立,映照著日出的第一道光輝。各色小船點綴河面,其中幾艘平靜地在水面上滑行,船上各站著一個年輕的印度模特兒,身穿有著不對稱領型及褶飾、材質輕薄、多色層疊、宛如現代紗麗的服裝,這是Supriya Lele在倫敦時裝週上發表的2020春夏女裝系列。

Supriya Lele是英國印度裔設計師,生於英國,在薩福克郡(Suffolk)的伊普斯威奇鎮(Ipswich)長大。今年一月她旅行至印度,和好友兼攝影師Jamie Hawkesworth展開了一段藝術探索之旅。他們在訥爾默達河拍攝Supriya Lele的最新服裝—一系列混合了現代極簡主義和印度符碼的色彩鮮豔之作,而這次拍攝也勾起了設計師的特殊情感。「我父親的骨灰就灑在這神聖的訥爾默達河上,現在看到我的作品從歐洲來到這裡,感受到它們和此地產生共鳴,是一件很感動的事。」Supriya Lele說道。「這條河變成了某種象徵,我終於回家了。」

Supriya Lele是2020年LVMH大獎的決賽選手,自獎項創辦七年以來,今年是多元性最高的一年,共有兩位印度裔設計師入圍:Supriya Lele和奈及利亞印度裔的男裝設計師Priya Ahluwalia,她們的入圍展現了近來市場對印度時尚新秀的關注,也證實了印度在成衣市場的崛起。根據麥肯錫發佈的《2019年時尚產業報告》,印度展現出強勁的成長,其國內成衣市場總值預期在2022年會達到593億美元的市值,經濟成長不久後就會超越中國、巴西和墨西哥。去年,超過300家國際服飾品牌湧入印度市場,包括去年十月在印度新德里展店的Uniqlo。由於歐洲精品大牌的需求,擁有豐富織品歷史和充足工匠的印度刺繡業,出口量也較20年前成長了500%。印度市場的崛起,順勢照亮了像Supriya Lele這樣的時尚新秀,不僅是因其服裝設計的功力,更是看重這些設計師對於印度工藝特色、環保永續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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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riya Lele還記得媽媽第一次帶她去買紗麗的場景。「媽媽、姐姐和朋友會跟著你一起去布料行,我們坐下、喝茶,看裁縫師拿出一捲又一捲顏色鮮豔的布匹,任君挑選。訂做紗麗是兩代之間的共同回憶,它耗時、費工卻又相當美麗,一套要用來傳家的紗麗,意義可是很重大的。」Supriya Lele期許自己的設計也能這樣雋永傳家。

明星造型師、劇服設計師暨《Vogue India》時尚總監Anaita Shroff Adajania也看見了印度文化的獨特:「我們會把衣服捲在棉布中、撒上香料,確保紗麗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不被蠹蟲吃掉,服裝就是印度女人的故事書。」

16世紀時,印度刺繡工匠最初被稱作「Karigars」(烏都語的「傳統紡織工匠」)。這些擅長製作亮片、珠飾細工和立體刺繡的工匠聚集在孟買(Mumbai ),其中古吉拉特邦(Gujarat)一帶則特別以提花、人棉印花和喬具皺紗布聞名,方圓100公里內,你都會找到某種特殊刺繡技法的工藝大師。這樣大師「遍地開花」的情形縱然為織品設計帶來無限可能,卻也造成長久以來工藝整合和工藝商品化的困難。今日印度的服裝產業已經更能掌握時尚業多變的市場需求,「在南方,他們十分注重布料材質,喜歡黃金勝於鑽石;在唯一有冬天氣候的北方,他們喜歡未經雕琢、大體積的珠寶刺繡;在孟買,則會發現人們喜歡較具實驗性質、新潮的設計,加爾各答市(Calcutta)就是這種服飾的匯聚中心。」印度版《Harper’s Bazaar》的創刊總編輯和寫手Sujata Assomull如此解釋道。

整個17世紀,印度沒有任何設計師、模特兒或時尚品牌受人討論,服裝的價值全然取決於布料成分和裁縫師的手藝,「裁縫師就是店裡的神。」Anaita Shroff Adajania回憶起裁縫師在祖父開的訂製服店裡工作的場景。直到1980年代,印度才開始創立時裝學院。在紐約流行設計學院(Fashio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協助下,印度紡織部於1986年在德里設立了第一所時裝學院「印度國家時裝技術學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Fashion Technology)。正式的教育系統訓練塑造出國家第一批時尚設計師,而19世紀的經濟起飛和政治解放,更讓西方服裝產業得以進駐印度,且隨著女性投入職場,為成衣展業挹注更多人力,設計師得已從商業訂製(made-to-order )模式,轉而發展出成衣(ready-to-wear)生產線。國際服裝雜誌也在此時進入印度市場,繼1996年的《Elle》之後,十年內也陸續創立了印度版的《Cosmopolitan》、《Vogue》和《Harper’s Bazaar》。

印度現代時尚崛起,時裝設計協會(Fashion Design Council)在2000年舉辦了第一屆印度時裝週,提供新銳設計師一個發光的舞台,但20世紀真正形塑出印度現代時裝和審美觀的,卻是電影工業寶萊塢(Bollywood),在這些載歌載舞的電影中,時尚融入了每個人的生活。

「印度有雙寶:板球、寶萊塢」Sujata Assomull說道,「人們家裡剛開始有電視的時候,我們只有一個『全印電視台』可以看,所以每週日晚上,全家人就會擠在電視機前,欣賞國家電視台播放的寶萊塢片。長久以來,電影就成了人們的時尚新訊來源。」直到今日,明星藝人的穿搭仍具強大影響力,明星造型師Rhea Kapoor和Anaita Shroff Adajania等,就有帶動趨勢、潮流的能耐。Anaita談起這股影響力:「其中一部我負責搭配造型的電影《Dhoom》,我讓男主角John Abraham穿上一件皮夾克,我深知這不是印度天氣該有的打扮,但電影上映之後,滿街男孩都在35度的高溫下穿上一件皮夾克。」

對於一般印度女性來說,最接近電影明星的一刻,當然還是婚禮那天了。「我們的婚禮像是連續幾天的電影製作。」Sujata Assomull解釋,「那就像是把成人禮舞會、Met Gala和奧斯卡全部辦在一起。」這項傳統造就了印度500億美元的婚紗業,也算是一種國家特有的時尚環節。結果,那些最成功的訂製婚紗設計師,像是Sabyasachi Mukherjee和Manish Malhotra等,成了印度時尚設計師的終極楷模。「這些設計師專門製作印度婚禮或慶典的服裝,大家都會自動找上門,他們永遠不用和國際設計師競爭。」Sujata Assomull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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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印度如今蓬勃發展的時裝產業,也少不了和西方市場的利益爭奪。當初英國為了保護本土的羊毛和蠶絲工業,英國議會在1700年發佈的《棉布法案》(Calico Acts)和1721年的修正案,限制了印度棉布的出口和銷售,這項法案顯示西方早已認知到印度布料的價值和品質,卻將其視為一種威脅。幾個世紀後,印度對於西方時裝屋來說,仍是其中一個最大的原料供應國,為Christian Dior、Saint Laurent等品牌提供布料和配件。據傳西方精品在製作過程中大量使用印度工匠,卻利用其缺乏完善制度與勞工保障的弱點,剝削工匠,遂有2013年震驚全球的「Rana Plaza」孟加拉成衣大樓倒塌事件,造成1,100名成衣工人喪生。印度與西方的關係劍拔駑張,今年三月,《紐約時報》發佈調查報導,曝光了一個由開雲集團和LVMH集團聯合簽署的「蜥蜴條約」(Utthan pact),旨在改善勞工工作環境,然而報導指出,這個條約並沒有實質法律效力,大部分的品牌也無意嚴格遵守條約。

儘管可能是以龜速進行,但情況正在改善。「近來有更多品牌願意承認他們一直以來都取用印度資源,輿論對品牌的壓力帶來了更多的透明公開化,尤其是在時尚界如此強調多元性的這個時代。」Sujata Assomull說道。金奈刺繡工坊「Vastrakala」負責Chanel頂級傳統工作坊「Maison Lesage」中高訂系列的裝飾,是少數存有高竿技藝,且得到合理待遇的印度工坊。另外,像是今年年初高調發佈的「Sabyasachi x H&M」聯名系列、LVMH青年設計師大獎,或是國際羊毛標誌大獎(International Woolmark Prize)等,都為世界各地的新銳設計師提供創業資金,也成為讓印度設計師躍上國際時尚版圖的重要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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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最成功的故事是40歲的Rahul Mishra,他是第一位被邀請登上高訂週官方日程的印度設計師,並於今年一月在巴黎展出他的第一個高訂系列。Rahul Mishra白手起家的故事相當激勵人心,他小時候在水泥教室中長大,拿火柴盒和鞋油罐當玩具,「我父親想要我成為一個工程師。他覺得工匠只能勉強糊口,所以絕對不會想要自己的兒子去做女生的衣服。」Rahul Mishra用實力證明父親錯了,他成為印度的時尚設計師先驅、贏得米蘭時尚學院Istituto Marangoni的獎學金、2014年國際羊毛標誌大獎(擊敗了Altuzarra、Ffixxed Studios等勁敵),種種經歷為他贏得連續11季巴黎時裝週的官方日程席位,現在更榮登高訂週日程。

Rahul Mishra以細緻的層疊薄紗、飄舞的貼花刺繡和線條摩登的短祭袍式上衣聞名,服裝讓人一眼就聯想到印度的女裝上衣。在Rahul Mishra事業屢創高峰之際,他開始注意到一些歐洲時尚界的產業陋習,因此決心要改善這個現象。

「我進入時尚業不是為了賺錢,不然,我當初大可不用忤逆父親,就做個賺錢的商人就好。」
RAHUL MISHRA

「我的成功讓我確定自己所創造的衣服對全世界的人都是有吸引力的,但身處歐洲、學習了時尚的商業面後,我理解到這個行業已經偏離正軌。」Rahul Mishra坦言,「大家在乎的是開設更多店面、拍攝更多廣告,但我並不想要落入這個窠臼,我希望我的衣服是有意義的。」於是他提供了印度胡格利(Hooghly)、西孟加拉邦(West Bengal)、德里(Delhi)等村莊近700個工作機會,據傳每個員工的薪資都比其他同行高了20%,「我進入時尚業不是為了賺錢,不然,我當初大可不用忤逆父親,就做個賺錢的商人就好。」Rahul Mishra不僅揚名國際,他在自己的家鄉也成為一位備受推崇的設計師。

如今,世界各地的印度新銳設計師都不吝於展現他們的亞洲根源,將他們驕傲的血脈,以現代化的詮釋呈現在世人眼前。「過去在印度,來自歐洲的服裝都會有一個大大的標記,但現在這個標記越來越不明顯了。」Sujata Assomull說道。「人們逐漸把焦點放回印度本身,因為這是現在的市場所在,年輕設計師們也不再做出高呼印度文化的服裝,而是將這片土地的故事和價值,細膩地融入服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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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在印度,來自歐洲的服裝都會有一個大大的標記,但現在這個標記越來越不明顯了。」
SUJATA ASSOMULL

Supriya Lele在LVMH大獎上的決賽競爭者—男裝設計師Priya Ahluwalia,也用服裝向她的家鄉致敬。她在爸爸的家鄉奈及利亞拉哥斯(Lagos),對於人們身穿2012年倫敦馬拉松的T恤走在街上,感到好奇。後來到了母親的家鄉,印度德里以北90公里的帕尼帕特(Panipat)時,她拍下了一間全球前幾大的舊衣回收廠,這激發她創立了強調永續性的同名品牌,將村莊裡滯銷的庫存布料,運用傳統織品技法來製作男裝系列。Priya Ahluwalia解釋背後的理念:「印度和奈及利亞的文化都強調不要浪費資源,這對我的設計絕對有很大的影響。我認為一個人在購物時,如果受到商品背後的故事吸引,就會更願意將這件商品傳遞給後人,而不是隨意丟棄。我希望人們會想要一輩子保有我的服裝,也期許這樣能有助於服裝的永續性。」Priya Ahluwalia的2020秋冬男裝系列,以懷舊補丁、西洋棋棋盤印花為創作元素,帶領觀眾回到1965年、她父親出生的那年。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Supriya Lele身上。當她第一次嘗試要設計一件以紗麗為靈感的上衣時,她媽媽拿了一件再也不穿的紗麗給女兒實驗。Supriya Lele拆解了衣服的版型,一片片仔細研究,發現縫份的部分特別大片,也就是說,同一件紗麗,幾乎可以修改給各種身形穿。「這個概念讓我對衣服有了新的體悟:你不需要買了新衣服,就丟了舊衣服。好好珍惜一件衣服,其實就是現在人們在談論的永續性。」

夕陽餘暉映在訥爾默達河面上,Supriya Lele的服裝彷彿染上了一層新的色彩。這些現代、大膽的服裝剪裁,對比一旁身穿傳統服飾、正好奇探頭望著拍攝過程的婦女,兩者之間產生的共鳴,美麗而驚奇。Supriya Lele感性形容:「我把自己視作是兩個世界、兩個時代的共同產物,但是看到一部分的我,遇上了另一部分的自己,感覺像是我生命的岔路,終於圓滿交會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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