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Rihanna身穿Giambattista Valli高級訂製禮服出席2015年葛萊美頒獎典禮。(Photo: Jason Merritt/Getty Images)

大伸展台和典禮紅毯上,掀起一股搶眼吸睛、極具「份量感」的晚禮服風潮,這不僅是一個時尚表徵,更是名副其實地要你別「小看」女性力量。

2015年葛萊美頒獎典禮上,Rihanna選穿了Giambattista Valli的高級訂製禮服,這件以大份量荷葉網紗堆疊而成的粉紅色雙層蛋糕裙,在當時強調貼身剪裁的紅毯風潮中脫穎而出,一夕之間洗版社群媒體(那晚Gwen Stefani和Ariana Grande就選擇了緊貼身形、曲線畢露的禮服款式),當時就有人開玩笑說,Rihanna身上這件無敵蓬裙,從外太空都看得清清楚楚。似乎就從那時開始,越來越多「份量感」的禮服設計傾巢而出,像是2018年Jennifer Lopez在《她的成功日記》紐約首映會上的Giambattista Valli浮誇拖曳長禮服、2019年Lady Gaga出席Met Gala的Brandon Maxwell螢光桃紅禮服,直至今年Ariana Grande在葛萊美頒獎典禮上的Giambattista Valli禮服,都讓當年Rihanna身上這件「宇宙蓬裙」顯得小巫見大巫。

有些人稱這股風潮為「灰姑娘的回歸」,我卻覺得比起童話故事,這更是一種現代啟示。看著本季巴黎和米蘭秀場上的重量級禮服,我意識到,女性正在藉由這些時尚選擇,來展現她們在社會上的地位與份量,這些閃亮亮的禮服揭示了強而有力的政治涵義,而這股趨勢也理當得到一個更貼切的名字:女力傳遞(Womansp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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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過去

在當代主流趨勢之外,每一寸被添加或減少的布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往往都引起廣大爭議。如同Virginia Woolf一世紀以前在《歐蘭朵》中寫下的:「衣服的選擇乍看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有遠比『保暖』更重要的意涵。它們不僅改變了我們看世界的方式,也改變了世界看我們的方式。」

維多利亞時期,繁複層疊的下午茶裙代表的是地位與財富。「打造一件18世紀的禮服,像是法式女袍,需要非常大量的昂貴布料,才能撐起裙擺的份量。」當我追溯起大蓬裙的起源時,Melissa Marra-Alvarez這樣答道。Melissa Marra-Alvarez是紐約FIT時裝博物館的館長,去年的「極簡主義/極繁主義」(Minimalism/Maximalism)展覽就是由她規劃。

在中國,從清朝到後現代主義時期,女性服裝在輕盈的絲質材料下,都意圖遮掩身體曲線,散發出賢良、溫順的氣息。時尚策展人、娘惹藝術家熊子期(Jackie Yoong)在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今年舉辦的「時尚與布料」展覽中解釋:「清朝的服裝多以絲質為主,設計線條寬鬆,讓人看不出衣服之下的身體曲線。」這些衣著規範大多由男性掌控,歷史上鮮少有女性能夠主導她們身上所穿的服裝及背後要傳遞的訊息,直至兩次世界大戰及無數場公民運動後,隨著人員的傷亡與社會結構的變動,女性才開始拿回掌控權。就現代社會而言,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的高級時尚,都對於要打破還是固守傳統、該展現還是隱藏身體曲線、要順從還是抗衡性別角色等議題,仍時有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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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改革

講到時尚史上女性地位的重要改革者,我們首先想到第一位做出改變的亞洲女性設計師——Comme des Garçons的川久保玲,西方則有Christian Dior於二戰之後推出的「New Look」,以及後續的Donna Karan和Giorgio Armani,也開始將西裝外套收出腰線。SCAD的時尚行銷教授Cristina Kountiou告訴我,川久保玲將過去服裝的統一線條,轉化為誇張的曲線,打造出奇形怪狀的剪裁與邊線。川久保玲的設計被解讀為叛逆之舉,她恣意、前衛的設計方式,持續影響了後代的亞洲設計師,像是中國與愛爾蘭混血的Simone Rocha,就在川久保玲的指導下,藉複合式精品店Dover Street Market獲得商業上的成功。Simone Rocha以其泡泡裝聞名,她在2020春夏女裝系列中,展現出細膩的中國青花瓷圖樣設計,花鳥綢緞配上金屬鉚釘,彷彿在宣告:穿上這些衣服的女性,可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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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的女性主義浪潮,也揭示了女性對於在職場、賽事、政治場域及其他領域上佔有一席之地的渴望。這個時期的女性穿上線條陽剛的男性西裝,企圖「融入」男性同儕之列,Net- a-Porter全球採購總監Elizabeth von der Goltz在一場Zoom會議上憶起過往,她笑道:「我人生的第一場面試,穿了一套三件式西裝,因為在我印象中,就算是到了90年代,女性若想被嚴肅看待,就要把自己打扮成男性的樣子。」如今這樣的觀念在現代社會仍殘存一點餘影,西裝依舊是女性衣櫃裡的重要投資,在許多企業文化裡仍被視作「專業」的打扮。Elizabeth目睹了西裝流行的回歸:「但現在我們要的是創意、有型,並且是以女性身份去駕馭的西裝。」西裝開始出現馬卡龍色,可以用來搭配百慕達短褲,或是單穿西裝外套而不搭配任何上衣,畢竟現代的西裝是讓女性用來取悅自己,而不是用來假扮男性。

發表聲明

幾乎在同一時間,Elizabeth也觀察到荷葉、網紗和泡泡裙的崛起,女性開始有意識地宣告:就算穿上這樣的服裝,我們的職場表現也能巾幗不讓鬚眉。在好萊塢「#MeToo」運動延燒之際,時尚界鼓勵女性穿上任何令她們開心的服裝,可以就只穿兩條繫帶,或是穿上浮誇無比的蓬蓬裙禮服,從身體到心靈,徹底掙脫傳統框架。「不再因為加上了蝴蝶結,就顯得軟弱、好欺負。」Elizabeth說道。

「衣不驚人死不休」的設計大師Viktor and Rolf,在2019春夏高訂系列上,將訊息表達得再清楚不過。一件件宛如移動式高樓大廈的紗裙上,繡滿各式標語:「我不是害羞,我只是不想理你」、「我就是自己的謬思女神」。Viktor and Rolf從來沒有想要刻意展現性感,這季更是藉由線條尖銳的羊腿袖、幅員廣闊的裙撐,有意無意地警告來者:保持社交距離。設計師到底想表達什麼?「我們希望這些女性是高貴、受景仰的。我們深信精巧的剪裁輪廓能讓人脫穎而出,服裝就是女人的武器。」雙人組設計師說道,不久後這個系列隨即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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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製盔甲

明星的衣著選擇總是陷入兩難,露與不露都有人指指點點。因此當形象性感的Ariana Grande,身穿一件布料多到和她形象完全牴觸的泡泡堡壘裝,抵達2020年葛萊美典禮現場,著實跌破眾人眼鏡,也許Ariana Grande正轉向時尚光譜的另一端。Billie Eilish的招牌風格就是寬鬆的服裝,她曾在Calvin Klein的廣告中表示:「大家不准對我的身材有任何意見,因為沒人看過它是什麼模樣。」

每當學者、設計師談到時尚如何為女性賦權時,很常使用到「武器」這個詞,像Simone Rocha就說自己的雕塑性服裝線條是「打造一層層盔甲」,Alexander McQueen的設計師Sarah Burton也擅於結合女性柔美與軍裝風格的強悍。「近來的社會、政治氛圍,充滿著一股對未來的不確定性。」Melissa Marra-Alvarez說道,「我們今日看到的誇張比例禮服,不管在實質上或精神上,都佔據了更多空間。這可以被視作一種顛覆,甚至是一種向大眾宣示『我是一個狠角色』的方式。」

但更多的布料真的帶來更多力量,還是只是讓人自我感覺良好?可以肯定的是,當國家總統公然展現厭女情結,穿上一件大蓬裙,的確可以帶來一點心靈上的慰藉。Demna Gvasalia在2020春夏女裝系列上,對Cristóbal Balenciaga 1939年的公主禮服線條所做的戲劇性詮釋,就相當驚人。濃艷的色彩、硬挺的裙撐,Demna Gvasalia版本的公主禮服,儼然是裹著絲絨的盾牌和武器,穿上這樣的服裝,任一個女人都該感到權力在握。另外幾位當紅設計師,像是Richard Quinn、Molly Goddard、Tomo Koizumi以及陳安琪等,也都創造出柔美卻不嬌弱的現代天后形象,他們藉由衣服傳遞的訊息非常明瞭:我來了,如果我的衣服佔了房間裡太多空間,那抱歉,我想我們需要換個更大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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