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StopAsianHate」是21世紀最重要的議題之一？亞洲 9 位影響力人士帶你看他們的故事

成立於2020年、負責追蹤美國針對亞洲人暴力、歧視和騷擾事件的非營利組織「停止仇恨亞太裔」（Stop AAPI Hate），於今年5月發佈了一份報告，指出自去年3月起，一年之內共有6,600多起針對亞裔的人身攻擊、謾罵、侵犯民權和網路騷擾事件。在英國，根據倡議團體「End the Virus of Racism」的報告指出，自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以來，針對東亞裔人的仇恨犯罪件數增加了300%。21世紀這般史前無例、針對亞洲人的種族歧視與暴力，引發了一個問題：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原本不斷進步、擁抱多元性的社會開始強烈反彈？而為什麼在亞洲，沒有引起更多討論聲量？

紐約美籍華裔記者 Sophia Li 將責任歸咎於前美國總統川普，隨著疫情蔓延全球，川普曾多次在官方演講中對中國做出負面評論。「當川普在2020年3月首次將新冠肺炎病毒稱作『中國病毒』時，停止仇恨亞太裔（Stop AAPI Hate）組織便在短短一週內，記錄了650起歧視事件。」Sophia 說道，「言論會慢慢凝聚成集體思維，並衍伸出暴力。大家可能不會立刻衝出去街上隨意襲擊年長亞洲人，但仇恨可能會在人們心中種下因子，演變成日後的攻擊導火線。」

西方國家針對亞裔的攻擊事件頻傳，亦反映出川普的卸任並沒有讓反亞洲的種族主義隨之停止，反而顯現了這是多麽普遍的現象，紐約餐廳老闆 Angie Mar 和她的家人對此感同身受。Angie 的祖父母在1900年代初期，為了一圓心中的美國夢，遠從中國移民至美國，但受到1882年的「美國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限制，即美國長期以來針對亞裔的仇外立法，「如果不是餐廳或洗衣店，你就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事業。」Angie 說道。

他們的女兒、Angie 的姑姑 Ruby Chow 最後在西雅圖開了一間中餐廳，李小龍曾在那裡當過洗碗工，不僅如此，黑人影帝 Sidney Poitier 和傳奇歌手 Frank Sinatra 更是該餐廳的常客。如今 Angie 自己成了知名主廚，並於7月開設「Les Trois Chevaux」全新餐廳，但她依然面臨家族過去幾代都遭受過的種族歧視問題，並對此深感沮喪。

「我已經聽過無數次別人說：疫情會爆發都是我的錯，是我散播了病毒。」Angie 表示：「疫情期間，每當我接受電視採訪時，即使我是在談餐飲產業而不是種族議題，十分鐘之內，我的餐廳仍會接到來電表示：『滾回中國』，他們甚至會阻止附近的鄰居來我的餐廳，只因為我是亞洲人。」Angie 家族先前的餐廳「The Beatrice Inn」是一家擁有百年歷史的紐約地下牛排餐館，2016年由 Angie 接管，去年11月卻因房屋續租談判失敗後關閉，成了疫情之下的另一個犧牲品。

知名韓裔美國作家李珉真（Min Jin Lee），以2017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柏青哥》入選「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決賽名單。談及種族主義，李珉真認為亞洲勢力在世界各地的崛起，與亞洲人在海外受到迫害有直接關係。「歐洲殖民帝國與美國對亞洲民族的『黃禍論』已存在歷史上許久。」她說道，「針對亞洲民族的仇恨根源複雜而多變，舉凡種族歧視、民族優越感、仇外心理、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戰爭、亞洲經濟和社會勢力崛起所造成的威脅等等，皆是潛在的起因。」

生於明尼蘇達（Minnesota）的記者 Sophia Li，是網路社會評論節目《All of the Above》的共同主持人，小時候曾在中國山東與祖父母共度兩年的童年時光。Sophia 自小就意識到種族偏見的問題，「如果你是在西方國家長大的亞洲人，會經歷無數次日常的微歧視行為，最後你會麻木的覺得這些歧視就是常態。在我很小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對我說：『滾回中國』或問我『你吃狗肉嗎？』諸如此類的問題。」

2021年1月，Sophia 出差至武漢以西1,000公里的成都，當時疫情迅速擴散，導致中國開始封城，並採取配戴口罩、維持社交距離等防護措施。在返回美國底特律的14小時航班上，Sophia 戴了兩層口罩、手套和護目鏡以加強防護，然而，在等待飛往紐約的轉機航班時，卻不斷遭到周圍的人仇視。去年春季，隨著仇外心理和反亞裔的情緒加劇，她在曼哈頓騎自行車時開始會被喊作「中國婊子」。她認為，正如上述所強調的童年經歷，這般對種族的不寬容源自於早期缺乏接觸多元文化，「亞裔美籍的身份需要被納入教育體系的一部分，從兒童的求學階段，就應該教導接納不同的種族、文化，使其成為生活中的常態。」Sophia 補充道：「黑人和原住民在爭取的也是同樣的權利，因為正是美國現有的白人民族主義制度，使這樣的暴力、歧視行為不斷發生。」

定居紐約的韓國網紅 Laura Jung 則表示，當她對種族議題發表意見時，也曾受到騷擾，「每當我直言不諱的發表關於美國種族歧視的貼文時，都會收到非常有攻擊性的私訊。」她說，隨著新冠肺炎疫情的擴大，亞洲人不斷被指責是擾亂社會秩序和正常生活的罪首。除此之外，那些具有種族歧視的人，內心也可能存在著對亞洲崛起的恐懼，認為亞裔可能成為極強大、令人敬畏、具有影響力的群體，進而威脅西方統治的地位。

當然，亞洲自己也存在著各式種族歧視。像香港這樣90%以上人口是中國人的地方，仇亞看似不構成威脅，但澳門大學社會學系主任徐建華（Jianhua Xu）表示，種族歧視其實比我們想像得更近，他在《亞洲犯罪學雜誌》（Asian Journal of Criminology）裡撰文寫道，當新冠肺炎從武漢蔓延至中國其他地區時，中國人全數被視為是威脅、受到歧視，網路表示：中國人是粗魯、未開化的外來者，疫情會發生就是因為中國人愛吃奇怪的動物。」

《南華早報》也在2021年3月的報導中指出，疫情爆發後，香港有近100家餐廳拒收來自中國的顧客，其中更有餐廳貼出「那些不注重個人衛生和說普通話的人（除了台灣人），請離開！」的標語。據報導，香港餐飲外送服務平台 Deliveroo 和 Foodpanda 的使用者也不斷提出充滿種族歧視的要求，希望他們購買的東西不要由南亞的司機接送。

香港平等機會委員會（Hong Kong Equal Opportunities Commission）表示，這種要求雖然不妥，但根據《種族歧視條例》並不違法。

香港社會服務聯會（Hong Kong Council of Social Service）代表了香港超過410個民間社會服務機構，該執行委員會主席 Bernard Chan 表示：「雖然大家說香港是個國際城市，但香港實際上沒有想像中那麼國際化。部分原因是在英國殖民的150年間，我們向西方世界看齊，甚至對我來說，從小到大我們都說統治階級是『鬼佬』（粵語對白人的俗稱）。」

再以馬來西亞為例，儘管該國人口的組成擁有豐富多樣性，他們對膚色較深的人仍存有潛在歧視，印度裔和非裔臉孔在尋找租屋處時尤其容易遭遇刁難。舉例而言，2013年梳邦再也（Subang Jaya）一棟公寓大樓的居民，集體投票反對向非裔族群出租公寓，並發出一份聲明解釋此舉是為了「避免這些人為社區帶來麻煩和問題」，房屋租賃契約上更時常註明「限租中國人。」

儘管情況不盡理想，但世界各地對亞裔的關注度正在攀升。女裝品牌 Everybody & Everyone 的創辦人曹穎惠（Veronica Chou）就相信每個亞洲人都可以對此有所貢獻，一些企業家和慈善家們也正身體力行、採取實際行動。今年6月初，Veronica 在香港舉辦了一場晚宴，將亞裔青年組織「​​Apex for Youth」介紹給香港的層峰人士，該慈善機構為紐約市缺乏資源的亞裔青少年和移民提供免費指導、心靈輔導和教學計畫。當晚的與會來賓包括 Veronica 的姑姑——盛龍通航集團創辦人曹其敏（Diana Chou），以及支持女性創業家的環保企業投資公司 Empact28 創辦人暨執行長林恬兒（Emily Lam-Ho）。Veronica 表示，大眾普遍認為亞洲人是有錢的族群，「但如果就數據來看，亞裔美籍人士是紐約收入最低的族群之一，並且收到最少的政府補助。」於此同時，阿里巴巴共同創辦人蔡崇信——這位台灣出生、擁有加拿大雙重國籍且長住香港的億萬富翁，在6月啟動了布魯克林 EXCELerate 貸款基金，向紐約少數族群創辦的企業提供貸款，協助他們在後疫情時代重整旗鼓。蔡崇信也是亞裔美國人基金會（Asian American Foundation）的董事會成員，該基金會自今年5月開始持續在為停止仇恨亞太裔的計畫、教育和研究提供金援。

延伸閱讀：《璀璨帝國》不只是奢華！打破亞裔刻板印象，揭秘瘋狂亞洲富豪 Christine Chiu 的真實面

住在紐約的 Angie 呼籲居亞洲地區的人們加入這場行動，她說：「亞洲和紐約的公司高層及領導者之間有許多交集，這裡有很多大公司的行銷企劃都是由亞洲公司操刀。掌控局勢、決定資金的投向、任命亞裔高層⋯⋯等，這些行為都能帶來實質改變。」

反亞裔歧視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全球問題，有些人正努力改變現況、支持受害者。今年6月被 Netflix 任命為全球編輯與出版團隊副總裁的《Allure》前總編輯 Michelle，在近期回應種族歧視的一些活動中，就做出強而有力的發聲，時尚產業的其他知名人士，像是 Phillip Lim、Prabal Gurung 等，也一直在盡自己的心力。今年3月亞特蘭大按摩中心槍擊案後，幾位著名亞裔人士：GoFundMe 行銷長 Musa Tariq、非營利組織 Gold House 共同創辦人暨總裁 Bing Chen（該組織由由亞裔創辦者及領導者所組成，旨在團結亞裔、實現多元文化）、蘋果行銷企劃專家 Robecta Ma，以及社運領袖 Vinh Nguyen-Long 等，聯手在 GoFundMe 上設立 AAPI 社區基金，以支持世界各地受到種族歧視而直接影響到的草根組織、企業和個人。「大多數受害者來自低收入族群，他們通常沒有健保，在受到攻擊之後，會收到一張醫院開來的30,000美元帳單。」Bing Chen 說道。

Phillip Lim表示：「我們覺得有責任建立起這樣一個公開的平台，讓所有想要打擊反亞裔攻擊的人，都可以捐贈、募款和交換重要資訊。」截至6月下旬，已有50,000人向該平台捐款累計至670萬美元，另外則有數百萬美元直接捐贈給受害者。華裔英籍演員陳靜（Gemma Chan）則成立了英國版的AAPI社區基金，華裔加拿大籍演員劉思慕（Simu Liu）則將此平台推廣至加拿大。

這些行動的幕後推手們也希望能在西方影視文化中呈現真實的亞洲面貌。2018年，Bing Chen 和 Michelle Lee、Phillip Lim 以及其他300位 AAPI 中成功的商業人士，共同成立了 Gold House，透過連結各產業間的高層人員，在重塑 AAPI 形象之際亦金援新創事業。該團隊致力於在電視螢幕、董事會會議和媒體上，推廣亞裔積極正面的形象，Gold House 已經成為好萊塢每位亞裔人士的強力後援，並於2017年發起了一項計畫，將電影院包場播放亞裔演員主演的電影，例如2019年奧斯卡最佳影片《寄生上流》和2019年喜劇劇情片《別告訴她》等等，藉此保證這些電影的首週票房。

幾部知名外語片將韓國的階級鬥爭和中國的家庭親情帶進主流影視文化中，「我們正在徹底重塑好萊塢描繪亞裔的方式，好讓電影中的亞洲人不會總是看起來軟弱、易受攻擊或是像《瘋狂亞洲富豪》那樣超級有錢。」Bing 表示：「Gold House 不只是影響迪士尼描寫亞裔的方式，也是讓這些故事在社會、文化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形象，同時又能兼顧盈利。」

Michelle Lee 於《Allure》任職期間，對於改變時尚界與媒體對於亞裔的刻板印象，有很大的貢獻。《Allure》2017年7月號由模特兒 Halima Aden 戴著伊斯蘭頭巾登上封面，標題寫著「當代美國甜心」，實為反對川普「穆斯林禁令」的鮮明之舉。「在2015年以前，不只是《Allure》，而是整個媒體、影視、娛樂、廣告界的『美麗』都是同一種樣子：高挑、白皙、纖細⋯⋯幾無例外。偶爾你會在雜誌封面上看到一位非白人、但膚色仍然偏淺的名人或模特兒，一年可能就一兩次而已。」Michelle 說道。

《Allure》2017年4月號以「美的多樣性」為主題，封面拍攝了三位不同膚色的模特兒，並採訪了41位有色人種女性，用她們的故事來談種族主義、膚色歧視和多樣性。「這個系列的故事非常原始、純粹而充滿情感，也揭露了一些醜陋的真相。這些並不是一般大眾期望會在女性雜誌上看到的報導。」Michelle 回憶起當時這個企劃，「但我們想要跳脫時尚產業光鮮亮麗的外表，讓人們直視真相。事情需要改變，改變不會自己發聲，只有當位高權重的決策者開始考慮政策背後的長期影響，改變才會成真。」

今年5月，美國總統拜登簽署了《新冠病毒仇恨犯罪法案》（Covid-19 Hate Crimes Act），以審查疫情期間的反亞裔暴力事件，並提撥經費支援中央及地方政府打擊犯罪。該法案加強公共宣傳和提供多語系的線上犯罪通報系統，中央及地方層級也都加快審查警方於疫情期間收到的仇恨犯罪報告。同月，美國史上第一位印度和牙買加後裔的亞裔美籍副總統賀錦麗（Kamala Harris），在首屆「亞太裔傳統月」團結高峰會（Asian Pacific American Heritage Month Unity Summit）上致詞演講，談及如何將因種族差異引起的仇恨，轉化為政治力量。記者 Sophia 樂見此觀念的轉變：「從小到大，我們沒有慶祝過亞太裔傳統月，但由於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每個行業都多了很多會談或倡議，甚至擴及亞裔族群以外。我們看待亞裔美國人的方式正在改變，就像 Black Lives Matter 運動一樣，都是透過大量的學習、理解、忘卻以及自我教育來真正改變思維。」

對於所有倡議者及相關人士而言，這次行動是否能終結亞裔美籍人士長達數百年的艱苦奮鬥？仍屬未知。Phillip Lim 受這波行動激勵、起身而行；Angie Mar 希望她的侄子、姪女可以大步走上街頭，而無須擔驚受怕；Viveca Chow Hung-ka 期許能夠擺脫膚色帶來的限制，藉由她的藝術和歌聲為人們帶來力量；Sophia Li 盼望所有的聲音和故事都能被聽見，她也正透過自己的報導實現這一願景；Bing Chen 致力為所有人破除隱形天花板，直至「差異性」成為使全體更強大的因素；Veronica Chou 希冀世界上有更多跨地域的合作。這些夢想家們高聲向世界喊出：「現在不起身反抗種族歧視，更待何時！」

延伸閱讀：非裔美籍女性藝術家Lorna Simpson，透過藝術創作聲援非裔族群、譴責針對黑人的歧視與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