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日本當代藝術家村上隆暢談吸金力、創新精神和睽違多年的京都個展：「這也許是我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個日本展覽」

展覽名稱中的「Mononoke」意指日本古典文學及民間傳說中的靈魂，據說它們會附著在身體，對人造成傷害甚至導致死亡。與此同時，村上隆在日本藝術領域的紮實技術，也是他今次的重要靈感。他在大學時攻讀日本畫，即使用天然材料的日本傳統繪畫技法，主要用於十九世紀明治時期的風景畫創作。藝術家亦深受江戶時代（十七至十九世紀）畫家風格的影響，今次展覽中的部分作品，正展現出對江戶時代開創性作品的詮釋、參考及重構，並以他標誌性的個人風格呈現。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長達18公尺的深紅色壁畫「雲龍－紅色突變：Nobuo Tsuji教授對我說「為什麼不自己畫點東西呢？」後，我惱怒之下創作了這幅作品。》」（2010）。村上隆在這個作品中重新演繹了江戶時代畫家曾我蕭白的18世紀作品《龍與雲》，原作對他有着深遠的影響。另一幅令人驚嘆的13公尺長壁畫《Rakuchū-Rakugai-zu Byobu: Iwasa Matabei RIP》，則是村上隆對江戶時期風俗畫家岩佐又兵衛作品《version of Rakuchu Rakugai Zu Byobu》的重新詮釋，如作品名稱之意，展現了京都城內的市井氛圍，更生動描繪了神社、寺廟及慶祝節日的人群。

展覽亦包括一些村上隆筆下更為人熟知的形象，包括知名的Kaikai、Kiki以及Dob先生。展覽將不斷更新，因為一些專為展覽打造的新作品目前尚未完成。最後，足足10公尺高的金色雕塑《Flower Parent and Child》高懸於Louis Vuitton行李箱頂端，將從3月起在博物館的日式庭園中展出。

村上隆因其與名人和奢侈品牌的合作而聞名，他更在2000年首次提出的「超扁平 SuperFlat」概念——這個趨向平面、二維的藝術風格，將傳統日式美學與日本當代盛行的漫畫、動畫文化融合，同時探討當代日本社會受二戰影響而發展出的政治環境及文化情感。

在此基礎上，藝術家還借鑒了同樣具有「平面感」的江戶時期版畫及素描，以自己獨特的風格重演日本傳統及當代視覺藝術史。他的作品自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受到藝術屆的廣泛關注，並遠洋海外，獲得更多主流和商業方面的成功。早前的訪談中，藝術家曾說起自己在日本被看作「吸金的人」，因為他的作品看上去非常商業化，儘管他是少數能夠達到雅俗共賞的偉大藝術家。即使對於今次在京都舉辦的藝術展，村上隆也深知海外觀眾將會遠超國內觀眾——「超過50%的觀眾會是來自海外。大多數日本人並不真正了解當代藝術，他們看到我的作品時，只會想知道它們為什麼這麼貴。」

不被理解的酸楚，促使藝術家找到一種能夠親自為作品辯護的途徑：「我是在無法忍受人們對當代藝術的誤解，因此開設了一個YouTube頻道，用我自己的話解釋每件作品。」這一舉動更加深了他在連結小眾藝術世界與流行文化之間的重要地位。

懷着渴望被理解的內心及遠大包袱，藝術家為創作傾注了所有心血，一些代價並不是經濟上的成功足以彌補的。他不拘一格的個性，亦淋漓體現在其筆下的藝術當中，比如他為2019年在大館舉辦的《村上隆 對戰 村上隆》展覽特別創作的璀璨Gold Room，或為答謝卡塔爾在2011年的災後支援，為其首都多哈市打造的100米長畫作「The 500 Arhats（2012年）」。「我的畫廊曾對我說：『不要做，這樣太冒險了！』」而他並沒有就此卻步。這件作品隨後於2015年在東京森美術館的個展中亮相，從此成為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如今，村上隆的工作室擁有足足150名員工，足以協助他舉辦如此大型的展覽，並允許他挑戰舒適區以外的商業合作。懷着學習並打造高品質商品、為世界帶來更多美學貢獻的願景，藝術家積極與各類品牌合作。他回憶起首次參觀Louis Vuitton工廠時的情形，並了解到品牌的標誌性字幕圖案其實是受到一個19世紀日本徽章的啟發，因此對品牌產生了全新的敬佩之情：「我非常尊敬奢侈品牌，尤其是LVMH集團，從產品、溝通方式、活動及旗艦店都十分完美令人讚嘆。他們能夠主動捕捉並回應外界的需求，這就是他們能夠生存至今的原因。」

無論是村上隆還是他所合作的品牌，都展現出對細節的關注，不斷追求着新奇而有遠見的全新創作方法。提起與奢侈鐘錶製造商宇舶Hublot的合作時，藝術家在親眼目睹藍寶石經過數字切割和手工雕刻的全過程後深受啟發，感慨道：「合作的意義就在於創新發現。」

如此宏大的抱負，令藝術家獲得了主流市場的熱烈反響，他不僅與Pharrell Williams、Drake等世界知名藝術家合作，更在Instagram累積250萬粉絲——對於視覺藝術家來說，這已經是個十分龐大的數字。去年12月，他與韓流天團BLACKPINK合作推出了一系列商品及藏品，當中亦包括名為Pandakashi的全新角色。今次他還與日本饒舌歌手合作，為《村上隆靈氣京都》創作主題曲。

這些合作成功打造了一個入口，令視覺藝術成功進入主流文化。村上隆作為功不可沒的幕後推手，正因為懂得在創作時充分考慮受眾群體的感受，才得到今天的成功。藝術家在釜山舉辦《村上隆：村上僵屍》時，正是考慮到當地的流行文化：「我非常欽佩和尊重像G-Dragon（他也收藏有村上隆的作品）這樣的藝術家，他們的影響力是世界性的。」村上隆說道。而日韓文化的共通性亦促成了那次合作的成功——「在釜山的展覽中，我試圖以韓國影視作品中常見的『殭屍』為主題來吸引當地觀眾。」

為了與主流觀眾建立更深刻的聯繫，藝術家積極探索更多的表現形式，「漫畫」正是其中最重要的嘗試：「我從小時候就開始看漫畫，這是我逃避現實的方式。現在變成大人的我，再次希望逃避現實。」藝術家解釋道。他目前在製作《水母看世界》第二部，這是一部面向年輕觀眾的針人CGI電影，其主題回應了藝術家的常用主題，即對死亡及生命轉瞬即逝的理解：「我希望用未來一年左右的時間來完成這個作品，我需要在死之前將它完成，而我的大限已近。」現年62歲的村上隆說道。

「我從事藝術，正是為了與現實抗衡。」雖然他不具備成為動畫或漫畫藝術家的技能，但是他直言：「我對自己在這個領域所取得的成就十分滿意，我的目標是為孩子們創作一個用來逃離現實的世界，並聽到他們感慨：『我真想去到這樣的世界！』」正如他說，村上隆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造就數之不盡的角色和畫作，激發每個人內心的童真。如果你願意仔細欣賞，就能發現其標誌性美學背後的深意。

特別鳴謝顧問委員會

翻譯：Cathy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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