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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影后張艾嘉的演藝事業跨越半個世紀，在收獲無數獎項和成就以後，她的下個目標，是改變大家敘述「中國故事」的方式。
在7月炎夏的破曉時分，張艾嘉與香港管弦樂團成員一起向山頂的木林進發，前往一個遠離人煙的所在。太陽初升短暫而奇幻的光芒，穿透茂密的枝葉和樹木灑落四周，營造出一片如同被薄霧籠罩的閃爍仙境。到處亂竄的飛蚊、熱暑的高溫和崎嶇不平的小路沒有動搖張艾嘉半分，一如她以作品征服台灣、香港和內地的氣勢，這位70歲演員氣定神閒，如同統領飄渺仙境的高雅精靈女王。
這是她最新舞台音樂製作《張艾嘉的仲夏夜之夢》的宣傳照。七年前作品在台灣面世，到今年四月在上海公演，如今音樂會終於在本月於香港首演。改編自莎士比亞關於愛情、婚姻、嫉妒和魔法的著名喜劇，這版本將德國作曲家孟德爾遜（Felix Mendelssohn）1826年的劇樂與張艾嘉的普通話旁白結合，帶來一場與別不同的宏大演出。
最新舞台音樂製作《張艾嘉的仲夏夜之夢》的宣傳照。(Photo: courtesy of Darwin Ng and Silver07 P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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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當港樂駐團指揮廖國敏與團隊討論今季的節目安排時，他想起多年前看過的台灣版音樂會片段，自此他一直希望將音樂會帶到香港。他立即聯絡台灣版的劇作翻譯兼改編、二人的共同朋友焦元溥，對張艾嘉發出合作邀請。廖國敏指：「這版本將孟德爾遜的劇樂完整呈現，絕對是精彩絕倫。他創作的《仲夏夜之夢》部分篇章十分受歡迎，我們經常聽到的《婚禮進行曲》，其實便是其中一部分。但沒有多少人一氣呵成將所有曲目帶到舞台。」
除了完整曲目，在這次音樂會出現的近20個角色中，張艾嘉將會一人分演14角，她的獨白手法，亦會比上海和台灣版有著更豐富的戲劇演繹。「我十分享受與張艾嘉合作，」廖國敏說道。「即使她已經就著相同的劇目演出兩次，但她今次仍然以全新的態度發掘新的可能性，從過去經驗提升自己。她體現了一位傑出演員的工作態度。」
張艾嘉在2009年首次踏足舞台劇，在《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與著名舞台劇導演林奕華合作。(Photo: Tat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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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艾嘉在2009年首次踏足舞台劇，在《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與著名舞台劇導演林奕華合作。自此之後她參與各類型的舞台劇演出，當中不少作品均融合古典音樂、說書、民間故事和詩歌等多元元素。例如2020年的《魅》，她便一人聲演13個角色，在舞台上將鬼魅故事和音樂、詩歌誦讀結合，以多重感官手法呈現失去、想望和愛情主題。
對於這些演出，張艾嘉表示：「很多人均認為我只是一個背誦的說書人。但呈現這些對白時，我腦海中會出現這些角色的畫面：這角色又高又大、這人應該是醜的、這人則輕柔甜美如仙子——我的想像不斷延展。」《仲夏夜之夢》的多重角色和複雜劇情，更加令它成為張艾嘉想像力馳騁的「遊樂場」。
「這劇本看得越多，越能夠發掘故事中的趣味。在複雜的故事設定之下，愛情是如此難解；日出之前，一切都是亂局——一個角色，可以有著無數的演繹。」
張艾嘉以多重角度演繹角色的態度，亦見於她渴望改變荷里活亞洲角色定型的取態。(Photo: Tat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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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多重角度演繹角色的態度，亦見於她渴望改變荷里活亞洲角色定型的取態。針對近年全球對演藝界的亞裔、黑人和少數族裔角色的訴求，她認為荷里活是一個「最為現實的環境」，會因應商業考慮，抓緊任何氣候潮流的趨勢。
「當荷里活希望討好黑人觀眾，便在電影加入黑人角色；希望討好韓國人，便所有電影均有一個韓國人。這些日子，他們希望在龐大的中國市場分一杯羹，所以便什麼都見到中國的影子。」她續說：「但很多時候，荷里活只是單純以加入非白人角色為目的和手段。有時候效果不錯，但大部分的處理均很粗淺。他們呈現中國人的方式，往往仍然離不開既有的角色定型印象。」
面對這大環境，張艾嘉努力在她的崗位著手帶來改變。最近她與法國製作公司合作電影新作，飾演一位來自中國的祖母。「當團隊向我招手，看過劇本後我問導演：『你可以讓我設計自己角色的形象嗎？』」結果導演同意了，而張艾嘉突破西方框框的年長中國女子角色，亦為整個團隊帶來驚喜。「中國奶奶不一定來自農村，她也可以幽默而睿智。這不需要總是在拋書包、拋諺語、拋她的人生道理；而是透過行為、舉手投足、想法，甚至是打扮來呈現。」
結果出乎團隊的想像。「後來他們告訴我，他們愛上了這位『奶奶』；他們沒想過我會以這樣的方式來演繹這角色。」張艾嘉回想道。「作為一位中國演員，我希望改變外界對中國人的既定印象，這對我而言十分重要。參與外國製作時，我總是極為謹慎。」
但她亦強調高舉種族多元的同時，平衡的重要性。當年長演員的角色空間仍有待改善，她也注意到反定型角色正逐漸在業界泛濫。「人人都在說今天的女性應該硬朗、獨立而聰明。但有時（社會）將觀點推得太過，無形中將女性變成工心計、難以親近的強人。」她說道。
張艾嘉以多重角度演繹角色的態度，亦見於她渴望改變荷里活亞洲角色定型的取態。(Photo: Tat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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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為所有女性都是這樣，女人仍然可以有著溫柔的一面。我不同意螢幕上只能夠呈現某種特定的女性面貌。」
部分過去張艾嘉所飾演的角色，便是這取態的最好證明：在2004年電影《20 30 40》，張艾嘉是一位決定自主新生活的離婚女子；2017年的《相愛相親》，她扮演的河南教師肩負著母親遺願重責，同時無法理解年輕女兒的事業選擇；在2022年的《燈火闌珊》，她則是一位寂寞女子，女兒忙於工作，她決定傾盡一切完成亡夫未能實現的遺願——重造一個霓虹燈牌。
「母親便是母親，她們擁有相同的情感，但我不能夠每次均呈現相同的母親形象。」張艾嘉解釋，在不同的生活經驗下，在台灣、香港和世界其他地方飾演母親，均有著不一樣的演繹。「這是作為演員最重要而有趣的地方——如何在不重複過去角色的情況下，扮演同類型的角色。」
張艾嘉的演出為她帶來無數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和獎項，當中包括香港電影金像獎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最新近的一次，是憑著《燈火闌珊》一角贏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電影更獲選代表香港競逐2024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殊榮。
中學畢業前被星探發掘當歌手，及後參與藝術電影製作，開啟了張艾嘉的電影之路。「一個演員的成長和訓練往往是從藝術電影而來。拍藝術電影比動作片難，動作片有一套方程式，藝術電影沒有，也不應該有——因為它們談的是各種各樣的人類情感、經歷和故事。」
《燈火闌珊》在她的電影生涯中有著特殊意義，不單源於電影與她的個人回憶扣連，亦在於此片對於這個她現時為家的城市，當中所蘊含的意義。「我搬到香港時年紀很輕（1960年代），我還記得當年霓虹燈無處不在的畫面。後來我進入電影圈，有次擔當導演，我請鞏俐站在彌敦道，那是全港霓虹燈最密集的地方，是一道世上任何地方也找不到的風景。」
對她而言，《燈火闌珊》提名最重大的意義，在於讓評審團觀看一部關於香港的電影。「我希望未來會有更多關於香港的故事，而不只是慣常的家庭劇。」她說道：「霓虹燈是《燈火闌珊》的主角，它們代表了香港一個很重要的年代，對我和其他人，均帶來很多重要回憶。那是我的黃金年代。當我和團隊能夠將這些轉化成一部關於情感的香港故事，便是我最大的喜悅所在。」
張艾嘉的演出為她帶來無數最佳女主角的提名和獎項，當中包括香港電影金像獎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Photo: Tat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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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夠將技能轉換成擅長的事，它會成為你人生喜悅的來源。唯有這樣，活著才不只是存在、睡覺和呼吸。」
回首前路，這著名女演員謙虛的表示沒有什麼特別令她感到自豪的成就。「但如果有一樣的話，那會是我對自己從事藝術電影那麼久，甚至堅持到今天感到自豪。」她現今集中精力培訓下一代的電影人才。「每當香港觀眾聽到『藝術電影』，他們會覺得沒必要進戲院看。有時候，我替藝術電影工作者感到沮喪。」
自去年起，她一直在香港電影發展局的薪火相傳計劃下指導一名年輕導演，計劃透過向資深電影業前輩學習和提供資助，幫助年輕導演完成自己的作品。除了一起研究劇本，她亦努力為計劃尋求額外資金。「我不希望所有藝術電影均是小額製作。《燈火闌珊》的製作費是港幣500萬。500萬、800萬也好，均不應該是藝術電影的均一預算，因為這限制了導演的願景。這會令我們的市場縮窄，然後每一步便走得更加艱難。」
她深信唯有當不同類型的電影均在本地百花齊放，才能夠形成一個健康的電影生態：不論是藝術、警匪、喜劇、賭博、商業、動作，還是關於香港和其他故事的電影。「我不會評斷一個類型是好是壞，最重要是帶出作品最好的一面。即使我們被稱為娛樂行業，我對自己的工作是非常認真。認真是一種態度。我工作時可以遊戲人間，但骨子裡我是十分認真。當我們以故事娛樂大眾，你是將一種怎樣的工藝和態度帶到你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