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賢二畢生最大作品「江賢二藝術園區」新揭幕：「光是走進去就已經是藝術。」

而江賢二自身無疑是參與設計最多的一人，每天從起床後，反覆折衝在每一個建築與設計細節間，大至建築體的形狀，小至路旁的一草一木，都親 自參與篩選，一件件小事加起來，讓他時常失眠， 日以繼夜都在思考。

他逾 18 年來住在這裡，每天從上午看到黃昏，把園區當成一件巨大的藝術品去創作，因此建築少了既定的框架，多了幾分自由不羈的生命力。每天反反覆覆，不斷琢磨、嘗試，求變化， 如同他對創作無垠不止地追尋，一再突破人生的極限與囚籠，選擇樂觀迎接每一個未知。「我是藝術家，最重要的是用『美』來讓其 他人產生共鳴。我想用藝術表達，但是我不會用平面綁住自己，希望延伸到空間和戶外，如今已越來越接近大自然。」

電梯頂端、戶外雕塑等地方加入圓融的弧形元素 及植被，試圖消弭清水模帶來的冰冷感，並注入更多情感溫度。然而，江賢二玩笑稱，近期最大的心得是幻滅了他曾經對於成為建築師的理想，坦言建築和藝術終究不同，他自身比較沒耐心，相較建築師 需要事先縝密計畫、預設建築多年後的願景，他 更嚮往隨興之所至、不預設未來地創作，一如他習慣創作的方式，邊創作、邊修正。

因此，園區往往多了許多神來一筆的結構和 細節，以及超乎尋常的幽微開窗與曲折動線，走在其中，搭配他不同時期的雕塑與畫作，從明到暗，裡到外，彷彿聆聽著他侃侃而談，生命中不同階段從幽閉到開放的心情轉折，直至如今一切成為圓滿輕盈的透明，傾其所有，開放讓所有人 共同參與其中。

當天，亦可見到他來回漫步在園區的身影， 每一個方寸，他都澆灌了所有的心神，卻樂此不 疲。「把園區當成藝術品有一個好處，就是大家不會用制式手工藝或建築的眼光去欣賞，比較自由，更多想像空間。且每一個角落都不一樣。」 由於建築多數以直線構成，他希望在園區多處如電梯頂端、戶外雕塑等地方加入圓融的弧形元素及植被，試圖消弭清水模帶來的冰冷感，並注入 更多情感溫度。 

場域裡蘊藏十幾年來他創作與生活的軌跡， 「很多世界各地大財團或私人美術館，都是請知 名建築師打造，在其中置放很多藝術品，但是這裡不一樣，因為這裡擁有天然環境，海的顏色、 天空的顏色，與建築三種合一，先不看裡面的創作，你光是走進去就已經是藝術。」

入園首先看到的「恭源接待中心」和「承翰館」 (第三展覽廳)，兩棟建築的屋頂採用江賢二偏愛的耐候鋼，隨著時間的鏽蝕成為深邃的紅棕色。 它們以江賢二雕塑作品《13.5 坪》為原型，當年 林友寒一眼看見這件作品，便想到:「或許我們可 以把它變成建築!」由此，整個園區的建築概念誕生，園區的標識也源自於此。

儘管在氣候的刻蝕下，建築難免會有歲月的斑駁與鏽蝕，但江賢二卻不在意，反而樂於與這種不完美共處，這可以回推到他近年心境的轉變。 從年輕時在海外的孤獨自囚、刻苦修煉的積累。到如今可以隨心自如、舒放自由，或許一切始終根本於他內心那份永不曾熄滅的光。

「我現在對藝術的看法和年輕時不同，不會那麼死板、斤斤計較，上下左右都要精準校對。例如現在建材用耐候鋼，如果變黑就讓它變黑，我自己留下來的作品如老舊就讓它老舊。像是冥想空間中，很多過去在紐約創作的作品都裂開了， 但是我都沒有去修復，我現在對於藝術和生活都不再去過多計較。」

他坦言自己十分幸運，80 逾歲依然有能力去創作:「以後會如何轉變我也無法知道，但此刻是我創作力最自由的時刻，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回到最初想做藝術的心情，年輕時很多想法 尚不成熟，技巧不行，也眼高手低，發揮不出來， 我一輩子，幾乎從搬到台東以後才可以肯定說我的手和眼睛、腦筋比較接近，這些和經驗、年齡也有關係。」

如今，園區很多地方都會讓人心情平靜下 來。穿過倒影天光的靜池，我們沿著一棟棟建築穿梭，來到承翰館時，立刻被高聳幾何的結構所震懾，其以充滿藝術性的昏黃線狀燈具為軸心， 如同步入一座精神性的教堂聖殿，清水模的建築體令人感到寧靜而原始，狹長尖塔型屋頂、透明隔屏與與多處不規則的開鑿與開窗，更擘劃出一種視覺穿透的異趣。 

一行人慢慢沿著狹長的樓梯拾級而上，更可以看到日光孤執地傾瀉，彷彿一種近乎神聖的追尋。在看似黑暗幽閉的空間中，感受到光詩意地語彙，發自內心的透亮。彷彿一同感知江賢二藝 術的起點，對於美和淨化一生的追尋。曾經長達 30 餘年的封窗苦熬，為藝術殉道般的堅持與修煉，如今都轉譯成令人嚮往的開放與豁然，從荒蕪中拔地而起，從廢料開出百花，終如同天光般單純明朗。

不只是屹立的建築禮贈，更是人生起伏的見證，漫步連接建築的清水模曲折長廊，會經過一座噴水池，伴隨輕柔水聲以及海風溫柔地拂逆， 兩座全新為園區創作的雕塑更是格外吸睛。一座 是以江賢二孫子為靈感的鐵建雕塑《Paul and Henry》，朝氣鮮黃色的線條充滿跳躍、童心習 氣，座落在適合觀海的位置。而另一座《牧神的 午後 25-01》，則是一根根指向天際的鋼鐵立柱， 當天他更是雀躍地走入其中，幽默匿藏在噴漆的 繽紛柱體之間，若隱若現，盡顯赤子之心。

如今他對創作放棄了過多控制的渴望，任由材料的質地和肌理表達，更率真而曠達，接近自然的初生原貌。「這些大型的雕塑不可能搬移到別的地方，都是因為台東，我才會去用這些顏色 與線條，一切都源於對當地大自然的印象。」至今他仍每天會坐在這裡看海，享受一個人和自然獨處的時光。

當日，我們坐在工作室中，陽光溫柔篩落在地坪，江賢二指著兩側時隔 50 年的畫作《牧神 的午後 25-07》及《無題 75-01》，「我依然和 60 年前初走上藝術之路時差不多，還是喜歡比較單純、簡單的形式，簡單中蘊含感情，容易讓人家產生共鳴，也希望給人感動。」但他坦 言要在極簡的形式上感動人，特別難，因此才 會走這麼久的時間都沒有什麼好的結果，自己滿意的作品也沒有幾張。

反思 60 年後的自己，他認為一個人終究改不了太多，形式皆相同，但是此刻的創作更有人 的溫度在其中，不再拘泥年少時心中框架的完美。

回顧這些年，他坦白人生一切都是計劃之外，沒有半件事情是年輕時就計劃好，唯一一 件刻意追尋的事就只有去巴黎拜訪崇拜多年的 賈克梅第，卻因適逢大師過世而告終:「生命不可能計畫得很仔細，且每個人都一樣。」

「可以存活到 80 歲的藝術家已經太難，都是 靠朋友幫忙，不能強求，我有這個運氣，每天三、 四點睡不著時，還可以想要做哪些事情，這也不 一定是老天會讓每一個人都做得到，不能控制。」 他強調沒有兩個人或藝術家是走一樣的路。 

他感知人生如同建築，會不斷變化，如同耐候鋼，會因為氣候生鏽損耗，人活到 70、80 歲 會生病也很正常。「你不管怎麼計畫，人生都會變化，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能力去接受那個變化， 不管是好或是壞，即使遇到悲劇或厄運，你總要繼續下去，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且依然會很美 好。」或許是出於一種對美近乎虔誠的信念，讓 他至今樂觀不悔。

反思 60 年後的自己，他認為一個人終究改不了太多，形式皆相同，但是此刻的創作更有人的溫度在其中，不再拘泥年少時心中框架的完美。

然而，如今他更能體悟年輕時不太明白的 真、善、美真諦。「我不相信一個心地不善良的 藝術家可以畫出好的作品，因為藝術是從人開 始，是先有人才會變成藝術家，所以藝術家不可能是獨立個體，而是從藝術品中走出。」迄今，他依然用藝術最純粹至真的語言，淨化著人們的 心靈。

人生不曾想過要怎麼去平衡，江賢二認為一切 都是順應自然的轉變，不同年紀角度不一樣， 藝術品也是如此。儘管孤獨，或走入人群都不 曾設想，但他此刻更能擁抱社會，開放自我和工作室，終極實踐一生所嚮。

現在一有機會他仍會回去巴黎，欣賞建築、 都市計畫和藝術品，去年他更去巴黎拍攝紀錄 片，其中一個場景是要去巴黎現存最古老教堂之 一的聖哲曼德布雷教堂旁、人文薈萃的雙叟咖啡 館(Les Deux Magots)拍攝，儘管當地人不認 識他，但聽到是拍攝藝術家紀錄片，隨即大方出 借精華下午用餐時段。全民對於美和藝術喜愛， 寧可犧牲掉一點自身利益的畫面令他動容，期待有天也能在台灣時常發生。

但在他看來，對年輕的創作者而言，欣賞當代藝術則推薦去如紐約、慕尼黑、倫敦郊區的小鎮或台北等。「我剛回台北時就覺得這個地方很美好，因為藝術並非在完美中產生，是孕育自有衝突的地方，不管是天氣、貧富、種族等矛盾，因 這種背景下會誕生出更多有力的藝術品。」

遊走世界藝術標的，他仍最心繫台灣美感環境的未來，「以後我尤其希望小朋友來園區，父母帶來孩子來接觸建築、 藝術與大自然。 」他強調不一定要來園區，但如果可以讓孩子接觸更多音樂廳與美術館等，整體社會美學的也會耳濡目染地提升。 

他懷念起年輕時遷居紐約北郊長島小鎮的記憶，眼前浮現的是大片馬鈴薯田，由於沒有高速 公路因此沒有人會著急當天來回，更沒有高樓大 廈，恰如今日他喜歡台東的樣子。「園區開放後就不是我的了，就是大家的。我對未來依然有很 多想法，每天都會有新的改變，但 83 歲了， 一 切就順其自然。」

隨著時間推移，台東傍晚天邊的雲暈染成粉 紫色和乍現銀光。他帶領我們走到位於二樓嶄新 設計的德布西咖啡館，眺望遠方一望無垠的海平面，呈現無一物的清明，耳際傳來的是陣陣悠揚 的古典樂，即使不說話，也十分令人悸動。當天告別後，即使人走遠了，那輕巧的旋律 仍縈繞在園區和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本文出自 Tatler Homes 2025 年3月號 

Words by By Pin Huang

Photography by Hank Ts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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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賢二藝術園區

地點｜台東縣東河鄉金樽132-2號
日期｜2025年3/15開幕，週三至週一（週二休園）
時間｜10:00-17:00（最後入園 16:30）
參觀方式｜預約制

開幕展「光、美與淨化」

展期：3/15-9/28

預約網站 https://www.paulchiangartcenter.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