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 in a really dark place right now。」倫敦著名餐廳Ikoyi主廚Jeremy Chan或許正處於top of his game,但同時目睹社交媒體、人工智能等對人類的挑戰,如何同樣挑戰著fine dining的未來。
Fine dining向來是主廚最個人化的表述,由過去回憶和經歷的片段,或是對當下與未來的想法為菜式賦予靈魂。但若AI信譽旦旦能夠瞬間複製你所作的一切,高級餐飲業界又應如何自處?或許這正是當下任何不安本分廚師的大問。了解以「原創性」聞名的Ikoyi主廚Jeremy Chan的創意歷程、當下工作模式和想法,或許會為這場創意探索帶來一點啟示。
在倫敦甚至世界稍為留意飲食大勢的人,對Ikoyi和Jeremy Chan的大名應早不陌生。米芝蓮二星、世界50最佳餐廳排名42等固然是難得的殊榮,但真正叫世界各地朝聖食客醉倒的,是Jeremy對香料獨一無二的演繹——他與童年好友Iré Hassan-Odukale在2017年開設的Ikoyi,迅即成為挑戰世人對食物看法的地方之一,不少食評人更以「只此一家」來形容Ikoyi的出品,足證其原創性。

Above Ikoyi創辦人Iré Hassan-Odukale及Jeremy Chan。攝影:Maureen M. Evans

Above Plantain, Spiced Efo & Roasted Peanut。攝影:Irina Boersma
Ikoyi即Iré成長的尼日利亞首都地區,但Ikoyi餐廳的食物絕不以地域和菜系作限,而是以各式香料融會時令食材後的產物。Jeremy的非典型出身或許也是Ikoyi個性的部分由來:他青年時自學六種語言,在普林斯頓大學修讀哲學和語言,畢業後從事金融行業,26歲才進入料理世界。擁有海綿式學習能力的他,將科學目光和對知識的渴求應用到烹飪,不斷翻閱煮飪書和接觸權威機構,期望了解食材背後的淵源和大世界。歷時數年的研習預備後,他年僅30歲便開設Ikoyi。

Above 位於180 The Strand野獸派建築內的Ikoyi。攝影:Irina Boersma
開業短短一年即摘星,2022年再由St James' Market舊址遷至時尚繁榮的180 The Strand(Soho House會址即在旁邊),Ikoyi的面貌總是在不斷變改。今天的Ikoyi披上丹麥建築師David Thulstrup的裝潢(他亦操刀Jeremy曾工作的Noma餐廳設計),層次飽滿的古銅氧化牆板、泥黃皮革和網狀天幕,形成一種Ikoyi式獨有、如懸浮燈籠般的沉靜空間。難怪除了菜式備受肯定外,優雅的裝潢亦令它多次登上世上最美麗餐廳榜單。
從開業早期的£35三道菜午餐至今天的£320 Tasting Menu午餐(晚餐是£350,星期三、四提供較短的£200嚐味午餐),今天應沒有多少人再來質疑Jeremy奉上的是不是西非菜,因為西非提供的是靈感和當地精彩豐沛的香料,再經Jeremy和團隊以英國季節性食材妙法演繹,成品打破常規,也難以定義。以揭開序幕的Gola胡椒清湯為例,將雞翅和帶子裙邊熬煮而成清湯,最後滴以全倫敦獨有、來自西非的Gola胡椒油,為整道菜添上一種帶有植物感的辛香,配上芫荽、薄荷、柚皮等風味點綴,口味濃郁紛陳,味蕾激盪一改fine dining循序漸進的慣常編配,亦為往後的菜式定調。

Above Gola胡椒清湯。攝影:Justin de Souza
下一道小點珍珠雞Suya,以蘸上芝麻和西非Suya烤肉香料的焦糖化米殼包裏乳飼珠雞,綴以柑橘凝膠,咬下去鬆脆軟糯技巧完美,是fine dining西餐少見的口感,是傳統中式煎堆點心的當代變奏,亦是筆者心中是日最出色的美點。擁有中/加拿大血統的Jeremy在英國出生及香港、加拿大和美國成長。八歲前均在香港生活的他,曾說香港蓬勃的飲食文化對其食物觀影響甚深,這道菜正好是不同文化和食物回憶對Jeremy創作的印證。
「這些(文化)影響不是有意識的,更像是一種感覺,不論是情感、想法或回憶,均是一種潛意識的、自然的滙聚。」Jeremy說道。
許多主廚均透過旅遊獲取靈感,但現在他不再為工作而旅行。「兩星期前收到的一批菠菜,為我烹調菜蔬帶來很大啟發。比起陌生的異域,日常圍繞我的東西更能為我帶來靈感。」

Above Mussel custard, saffron and N25 Kaluga caviar。攝影:Irina Boersma
任何頂尖主廚均明白食材對創作的重要性。在Ikoyi,所有肉類蛋白質均自家熟成,偌大的熟成肉櫃如神龕般置於餐廳入口,供所有到訪食客禮拜。120日熟成牛肉和松露白蘿蔔脆撻,內裡藏有來自巴塞隆拿、只當造一個月的淚滴豌豆(teardrop peas),在口腔內爆破出別樣的清新感,突顯每款食材的最佳狀態。
下一道是Ikoyi少見的炸物菜式,將熟成鮟鱇魚油炸,伴以清新的Green Goddess醬汁、紅菜頭乳化醬和蘿蔔血橙泡沫。侍者表示這道新菜式不斷演變,食客不會嚐到同樣的菜式兩次,因為愛實驗的Ikoyi團隊每天均會作出調整。Jeremy說,當年開設餐廳前他曾花數年時間作大量資料搜集,但今天已不再需要。他如今工作時無說話和多想,根據當天送抵的食材,寫菜單、與團隊溝通,一切圍繞「時令性」而自然成形。
「有的廚師為新菜式進行資料搜集,可以清楚說出菜式背後的源由。但對我而言這是十分私密的過程,如何令食材深沉、突出,提煉出其深度和複雜性,是一種藝術性的創作。有時我自覺是音樂家,對風味、形狀、調味擁有敏銳直覺。但藝術之餘,當然我們也有一套嚴謹紀律的做事方式。保持水準穩定對我而言非常重要,這樣客人才會不斷回來。」

Above Turbot & Egusi Miso。攝影:Justin de Souza
早聞Ikoyi的熟成多寶魚技巧嫻熟,這次亦不例外,準繩的烹調配上蟶子乳化醬和Egusi味噌醬汁提鮮,果然是鮮味無窮。最後一道主菜:炭烤熟成本地肋排,以薄切的皇冠南瓜覆蓋,伴以釀羊肚菌,隨後由Jeremy奉上煙燻Jollof非洲飯這道伴隨Ikoyi成長的經典菜式——蓋子打開一刻,煙霧下是以黑喇叭菇和魷魚墨汁熬煮的燉飯,伴以多種芝士、脆蛋麵屑和漬物。用以熬煮燉飯的清湯用上蘇格蘭圓帽辣椒和多種胡椒,燉飯口感豐富辛勁十足,背後的工序和材料亦同樣繁複。侍者分享說,單是這道飯的食譜便長達兩頁。

Above 煙燻Jollof非洲飯。攝影:Irina Boersma
新Ikoyi的另一進化,是其酒單的完善。新址容許更多酒藏空間,Jeremy特別提到他們現在不時舉辦的品酒晚宴,與舊世界的稀有酒莊合作,同時介紹新世界的後來者。但除一般酒品和清酒,不得不讚侍酒師Lorenzo Lentini對茗茶的知識同樣豐富,以台灣嘉義的阿里山高山烏龍的青草氣息配襯炸魚,紅肉菜式則選上購自香港、30年的雲南8582普洱生茶,湯質濃厚,入喉順滑而陳韻悠長,絕對是倫敦少見的出色配茶。

Above Cherry cola sorbet。攝影:Justin de Souza
「I’m in a really dark place right now」
刻下的Ikoyi可能是最接近Jeremy心目的的形態,他能夠專注於食物和客人體驗,同時擁有長期合作的一流團隊,但他卻不禁為當下社會和行業現實感到沮喪。「我感覺當下世界被『內容』填滿(overloaded with content),人們被資訊弄得筋疲力盡,真相難以掌握,人性和互動方式改變,沒有東西是「特別的」——這些改變對我們作為廚師的挑戰尤其大。你投放巨大心力在細節,但這些努力往往被忽略、或迅速遺忘;宣傳餐廳、吸引人們注意力反而消耗大量精力。當人們能夠即時知道所有餐廳在做什麼,那還有什麼『獨特性』可言?這令人與食物產生深刻連繫變得非常困難。」
Jeremy本人可說是過目不忘,或許這樣,社交媒體世代的善忘才更叫他沮喪。諷刺的是,他堅持親自發佈Ikoyi的社交媒體貼文和回覆客人訊息,因為「這份人性化是造就Ikoyi與眾不同的特色之一」。
「當客人真正享受我們的食物,我能夠感覺他們在Ikoyi找到一些真正獨特的東西,那便是我最快樂、最受到啟發的時刻——但這些時刻並不容易遇上。」

Above Ikoyi主廚Jeremy Chan。攝影:Danny J Peace
或許是倫敦的高度商業化、高昂成本和激烈競爭,Jeremy表示這是從事餐飲業尤其艱難的時刻;行內人均感受到經濟及各類因素所帶來的不穩,對未來充滿疑問和不確定性——怎樣的餐廳才能夠生存下來?而人工智能絕對為這不確定性添上更多變數。
「早些日子,有一桌六位客人均從事人工智能的工作。他們說AI能夠作任何事。我反問任何事?它能夠解釋人的心理、父母關係對行為的影響、創作我餐廳的菜式?他們均表示沒有問題。當然我嘗試反駁這論述,但說『Ikoyi能夠被預測』,這句話實在令人沮喪至極。」
人工智能固然能夠根夠Ikoyi的菜單推算出相近菜式,但事實上,這裡的菜式均只代表了某個時刻的Ikoyi,菜式是一種不斷演變中的形態,AI亦不能推算Jeremy接下來將會因甚麼而受到啟發——是他口中的時令菜蔬、音樂,甚至死亡?
「建立深刻關係是對抗人工智能和科技最好的方法,唯有這樣人們才會不斷回來。」Jeremy說道。
「我全心全意相信及深愛Ikoyi的獨特性。社交媒體榨乾腦袋,但它也是我直接與客人、業界互動的工具,是Ikoyi的personal touch,這是它美麗同時黑暗的地方。對於未來,我是一個務實的人,但我也會保持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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