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Fabio Rossi與Anna Maria Rossi與一件Rasheed Araeen的雕塑作品,攝於他們在黃竹坑的藝廊。(Photo: Mike Pickles for Tatler Hong Kong)

Anna Maria Rossi 和兒子 Fabio 的第二間藝廊在香港開幕之際,他們回憶帶領他們走到這裡的瘋狂旅程。

在1973年的夏天, Anna Maria Rossi 踏上她一年一度探索亞洲偏遠地區的度假旅程,這次她來到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她享受著這場暫離她歷史教師身份及義大利家鄉都靈的假期,欣賞著城市中的伊斯蘭式建築還有環繞四周那些高聳、崎嶇的群山度日。然後,在7月17日,她聽到了清晰無比的砲火聲。

「飛機開始在清晨飛過市區,並且伴隨一些槍擊聲。」講起此事,現年88歲的 Anna Maria 冷靜到你會以為她正在描述一齣毫無記憶點、低成本的動畫電影。事件發生的那個夏天,趁著阿富汗國王 Mohammed Zahir Shah 不在國內,軍閥起義奪取政權,結束了長達兩世紀的皇室傳統。儘管令人震驚,那次的政變相對而言流血衝突較少。回憶起時微微一笑、甩了甩她的白色捲髮並輕描淡寫的以一個事實總結了這起事件:「有一個人掉入河裡淹死了,然後就這樣。國王再也沒有回來過。」

對於這位後來成了著名畫廊主理人的 Anna Maria Rossi 來說,這只是幾百日(甚至是數千日)她身為少數目睹七〇年代中東及亞洲轉型的人的其中一天。大部分的夏天,她都會雄心勃勃的踏上公路旅程,有時會開車遠至印度,通常會帶上她兩個孩子的其中一位。大部分她曾到訪並喜愛的地方,都被戰爭或革命破壞殆盡,有些甚至不復存在。她現在不再像往年一樣瘋狂旅行,但她保留部分遊牧的習性,分配著往返都靈和香港的時間,而我在香港她與兒子共同創辦的藝廊 Rossi & Rossi 中和她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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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 Maria 在1970年第一次去到中東,她帶著當時14歲的孩子 Monica 從都靈開車到伊拉克。他們整裝房車,「它不是箱型車,它只是一台普通轎車。」她強調,開車到義大利港城布林迪西,搭乘渡船至希臘,然後經過土耳其和敘利亞並繞至伊拉克。

「人們對我說,你這樣旅行非常勇敢。」 不過她卻認為:「這並不正確,旅行並不關乎勇敢,它只是關乎一連串決策與行動。」

隨著她一年一年深入中東和亞洲,拜訪過伊朗、巴基斯坦及阿富汗,她珍視這些到訪過的地方並不只是因為身處在這些地方的人們,還有此處的歷史——他們的文化、信仰及戰爭。「當時我在阿富汗,在一片荒蕪之中,我開始看到這門藝術。」她對雕塑特別有興趣,最遠可追溯至西元一世紀,這些雕塑融合了古希臘及當地佛教風格,佛陀或穿著古羅馬風格的長袍、或擺著經典希臘式姿勢;有些甚至頭頂光圈。這些藝術品被稱為犍陀羅佛像,代表其來源地犍陀羅,一個位於現今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交界的區域,此處曾是佛教文化樞紐,並在西元前327年被亞歷山大大帝征服,進而發展出藝術界最特殊的一種東西方美感交融形式。「當時我還不知道亞歷山大版圖有到達這麼東方,所以我非常震驚。」 Anna Maria 說,「身在阿富汗的我驚呼:『這個藝術來自希臘!』」

大學研讀希臘文和拉丁文的 Anna Maria,一直以來都對藝術頗有興趣,自此迷戀上犍陀羅藝術。她在市場裡尋找雕像、當地手工品及傢俱。回到歐洲後,她成功銷售出一些物件給收藏家們,這鼓勵她更頻繁的規劃亞洲尋寶之旅。在1974年,她辭去教職,全職在家鄉都靈投入亞洲藝術品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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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獨自扶養孩子長大的 Anna Maria 第一次帶著11歲的兒子 Fabio 前往亞洲。這趟旅程啟發他最終跟隨母親的腳步,更讓他們一起在1988年開設了第一家 Rossi & Rossi 藝廊, Anna Maria 於1985年搬至倫敦,主要為了更靠近收藏家及交易商夥伴。2013年,他們擴張至香港,在黃竹坑原先為工廠的地方打造了一個開闊的空間。這個月他們在香港的第二間藝廊已經開幕,在這間位於市中心較小的前哨站,他們將展出古董藝術品與少數他們現在代理的亞洲現代藝術家作品。

「第一次的旅程在我的腦海中非常的清晰。」Fabio 說,他非常開朗熱情,如同他母親一樣。母子倆飛至阿富汗並花了好幾週探索該國。他們拜訪巴米揚大佛,兩座鑿於庫什山脈沙岩山崖中的參天大佛,他們騎著馬繞過班達米爾國家公園深藍綠色的湖泊,最終進入巴基斯坦。「我們開車進入史瓦特河谷,在那裡的美麗溪流旁釣魚。一天內,我們釣到了21隻鱒魚。」Fabio 說,「可惜的是,你現在不太能真的去到那邊。」

史瓦特河谷在歷史上被認為是亞洲的瑞士,因其擁有田園詩般被雪覆蓋的山頂及高山草原,備受觀光客喜愛,特別是五〇年代後湧入西亞的西方嬉皮們。但在2000年代,這個地區陷入黑暗,他們被塔利班組織暴力佔領,男人們如同刮鬍子般地被處決,而女人們被用來獻舞。這也是多年來致力爭取兒童與婦女受教權的 Malala Yousafzai 遭到射殺未遂的地方。她痊癒後獲頒了諾貝爾和平獎。現在巴基斯坦政府已經重新取回掌控權,然而他們需要在該地區最大的城市明戈拉建立軍事基地,以維護風雨飄渺中得來不易的和平。

許多 Rossi 家族的回憶都來自那些已面目全非的地方。「德黑蘭是一個繁複的地方。」 Fabio憶起,「那裡有文學和藝術慶典。七〇年代時,藝術家、芭蕾舞者及劇作家們會特別從歐洲及美洲來到伊朗。」喀布爾則是另一個文化中心,Fabio 記得這一家在阿富汗首都的法國麵包店,店裡販售溫暖、香脆的法式麵包,他會裹上奶油以及一整份那個年代在該地區很便宜的魚子醬。「當我下一次在歐洲吃到魚子醬,是一小匙的魚子醬放在一小片吐司上,我當時就想,這是什麼東西呀?我想要我的法式麵包。」他笑著回憶。

儘管軍隊都已步上 Anna Maria 身邊的街道,像是在1973年的喀布爾,她仍然在市集和畫廊中尋找可以帶回歐洲的藝術品。不論當時或現在,她始終著迷於犍陀羅藝術,但在1970年代中期尼泊爾和西藏的佛教繪畫及雕塑也同樣吸引著她。中國在1950年控制西藏後,許多家庭帶著傳家寶逃至尼泊爾及印度, 在那裡 Anna Maria 找到了許多賤價拋售的歷史性作品。

正是這些作品奠定了 Rossi 家族藝術經銷的名聲。1987年時,他們母子倆開始一起工作,他們賣出了一件來自西藏、數公尺高、11世紀的黃銅混銀觀世音菩薩雕塑,買家是創立凱悅酒店集團的Pritzker家族成員。

隔年,他們將同一尊菩薩的14世紀西藏畫作賣給了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我約到了當時身為大都會博物館館長的Steven Kossak。」Fabio 說,「當時我非常地緊張,我雖見過他,但跟他並不非常熟識,所以我記得我挺慎重的打扮。我拿著很多東西,一管畫作和一個裝滿青銅器的飛行包,像是一個四處兜售的銷售員。我展示畫作給他看,他看了一眼、問了問價錢便說:『好,我們買了。』當時我們還沒有手機,所以我必須回到飯店打給我的母親回報:『我剛剛賣了一幅畫給大都會博物館!』,那是一幅很美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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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ssak 本身就是一名收藏家,跟 Rossi 家族很快便成為了熟識。「我母親帶他去了西藏、義大利和許多地方。」Fabio 說。Kossak 也為 Rossi 母子的書《Thirty Years:1987-2016》寫序,一本為慶祝畫廊30週年所出版的書。

Rossi母子後來也和其他數十位藏家成為摯友。「所有大收藏家和策展家都來到我母親在倫敦麥達維爾的廚房用午膳,而那裡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廚房。」Fabio 說,「這是我跟我母親學到的一件事,你需要喜歡在這個產業裡的人們。當然,我並沒有喜歡每一個收藏家,如果有一位我不喜歡的收藏家,我會盡量避開他們,不論他們的收藏有多好。但是當你遇到喜歡的藏家時,你們會建立起一段美好的友誼,共同分享對藝術、文化及人類的愛。」

已故收藏家 George Ortiz 在 Fabio 和 Anna Maria 的人生中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他擁有被廣稱為「20世紀最佳私人收藏」的古董作品。 Ortiz 在世時,他的收藏就已在倫敦的皇家學院、柏林的阿爾特斯博物館和聖彼得堡的冬宮博物館中展出。

Rossi 母子在1996年瑞士的一場藝博會中第一次見到 Ortiz ,他在那跟他們買下了一件12或13世紀的小型西藏青銅作品。幾週後, Fabio 邀請 Ortiz 到他們倫敦的藝廊鑑賞一件太陽神蘇里雅的尼泊爾雕塑,那是 Goulandris 家族交由 Rossi 母子代售的作品,而他們的收藏也是傳奇性的。「 George 看了作品後開始上竄下跳,像在糖果店裡的孩子一樣。」 Fabio 說道,「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那麼興奮的欣賞藝術,他甚至興奮地發抖。」他當下就買下那件作品。

Ortiz 很快便成為了 Rossi 家族的朋友,但他的名氣和財富從來沒有替他爭得在 Anna Maria 家中的特殊待遇。「我還記得 George 第一次來訪用午餐時,我正在煮飯,他走進浴室然後對我說:『你的浴室在漏水,地板上有水。』我對他說『哦好。』然後給了他一塊海綿。」Anna Maria 笑著說。 Ortiz 將水擦乾後加入了飯桌,「他是我的朋友,他賓至如歸。」她說:「我從來不會被金錢所懾。不論貧富,人人都一樣,這是我在旅行中學習到的。」

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到 2013年 Ortiz 過世前, Rossi 母子和他密集的旅行,他們頻繁的到 Ortiz 在日內瓦的莊園別墅拜訪他,甚至帶著他到喜馬拉雅山。「1998 年我們帶他到西藏岡仁波齊峰。他那時已經七十好幾,但我們花了兩天半的時間在山裡健行露營。」 Fabio 說。

幾年後到西藏的另一趟旅行,鼓勵了 Fabio 將藝廊的範疇擴展至古董之外。「那是2004年,我將近42歲且開始面臨一些危機。那時 Danmien Hirst 將藥房裡的小裝飾物們售出。」 Fabio 說著,藥房意指Hirst在1997至2003年擁有的 Notting Hill 餐廳。餐廳關閉後, Hirst 為藥房製作的藝術透過拍賣為他賺進了超過1,100萬英鎊。「我當時想:『也許我進錯產業了。這太瘋狂了,為什麼這可以炒作成這樣?』我超級氣餒,甚至想著我應該放棄藝術世界。接著在2005年二月,我一位在拉薩的好友對我說:『你何不過來見見一些西藏現代藝術家?』老實說我當時非常懷疑,但見過這些人後,我發現他們太驚人了。他們的作品在思想上非常具刺激性。」

備受激發, Rossi 母子決定在當年11月於他們倫敦的藝廊主辦一場西藏現代藝術的秀。他們展出了超過15位藏族藝術家的作品,賣出了幾件作品,並得到了媒體壓倒性的正面評價。「我以前習慣跟已逝的藝術家合作,而這全然的不同。」 Fabio 說,「我想著『我希望可以全力做這件事』,所以我跟其中一些藝術家說:『我可以跟你們簽訂合約嗎?』我不覺得過去有任何藏族藝術家簽署過合約,也許除了興建修道院的合約之外。」   

Rossi 母子現在依然代表幾位藏族藝術家,包括 Tenzing Rigdol ,他創作大膽、多彩的畫作,探索資本主義與佛教傳統的衝突。他們也擴編了他們的名冊,納入亞洲其他地區的藝術家們,像是柬埔寨畫家 Leang Seckon ,巴基斯坦裔英國極簡主義藝術家 Rasheed Araeen 與來自巴基斯坦並以金屬結構女裝創作著名的 Naiza Khan 。尼泊爾藝術家 Tsherin Sherpa 的作品受到傳統佛教「唐卡」畫啟發,以神靈及曼陀羅為創作主軸,將是他們下一場展覽的主題,將於這個月在黃竹坑的藝廊中開幕。

「人們總問我『你專精現代藝術的哪個領域?』」 Fabio 說。「我不專精,我不只做極簡主義,我不只做來自藏族的藝術,我不只做一件事。我們做的就是找到那些在所謂『藝術世界中』還未被代表發聲的區域,像是伊朗、巴基斯坦和柬埔寨。我們代表那些有故事要說的藝術家。藝術是一趟旅程。當你看著古典藝術,你可以學到許多關於過去的事,也可以找到自己。我把藝術家想作薩滿巫師:他們捕捉到真相,並將之傳遞給你。」

今年是 Anna Maria 和 Fabio 一起工作的第35年,而他們將盛大慶祝。本月底,他們在香港的第二間藝廊即將開幕,與致力收藏中國古董傢俱的兩依藏博物館位於同一棟建築,座落於一條開滿古董店的街道上。

「首場展覽將精選古典及現代作品,並以喜馬拉雅材料為重點。目標是向可能的新客群介紹藝廊的DNA與歷史。」 Fabio 說,「我們希望這個空間成為訪客可以自在的走進來坐下了解藝術的地方,不論是透過觀看、閱覽書籍或是問我們任何問題。我們非常希望能分享我們自1970年代早期迄今所累積的知識。我們也希望和兩依藏博物館聯合籌辦具教育性質的活動和計畫。」

賺錢一直以來都不是他們首要的目標, Rossi 母子說,「金錢固然重要,卻不是最重要的事。」 Anna Maria 補充說道,「我們成為經銷商是因為我們熱愛藝術。我們成為經銷商是因為我們對藝術有熱情,而熱情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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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旅程

Rossi家族公開了他們的家庭相冊,並分享了七〇年代他們在亞洲旅行的照片

1972

那個夏天, Anna Maria 和她的女兒 Monica 開車途經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並在印度結束他們的旅程。

1974

這是 Anna Maria 第一次帶上當年11歲的Fabio踏上她年度的亞洲旅程。母子倆自義大利經德黑蘭飛到喀布爾,接著開車穿越巴基斯坦抵達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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